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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错错错 ...

  •   第三章. 错错错

      昭王十二年九月,昭王宣告天下,已找到在内乱中走失的二皇子,暮钺天。

      六年后,北国暮都,夜雪初霁。

      晨曦洒在少年的脸上,远处是白雪覆盖下的暮都,斑斑驳驳的雪压弯了不远处的松树,天地焕然一色。
      裹在雪白的貂绒大衣里,少年的脸色微微有些泛白,却显得如同白玉一般清雅,干净的眼底有着平和的淡然,目光宛若山泉般清澈,内敛着睿智的光芒。
      少年抬头,带着几分眷恋仰望着不远处的箭楼,一丝温暖的笑意从眼底浮现,不知不觉嘴角上扬,不知不觉小跑起来……走在后面的肖瑛显然察觉到了少年的变化,他不免有些哑然,能让即使在文武百官前也从不曾失掉半分儒雅矜持的二皇子如此的人,除了他的那个主子还能有谁……
      一路踏着洁白的雪,踩出串串脚印,少年的身影在白雪里奔跑,黑的发端在阳光中隐隐透着些许紫色的光芒。

      清晨,晔天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心,就这样被莫名地温暖了。

      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奔下了箭楼,有些自嘲地笑笑,他竟然在那个孩子面前失掉了一贯的庄重和威严。

      眼前的钺,依旧苍白的脸色因为小跑着的关系微微泛着红晕,水灵的眼睛盯着他,带着如此自然的欣喜。当年的小狗已经长高了很多,长大了许多,正慢慢退去少年的青涩,而这一切看在晔天的眼里都有着难以言明的感慨。
      那孩子一如往常地扑上来,却在撞进他的怀里的那一刻犹豫地停在那里,用询问般的目光看着他,看着孩子如此的小心,那一刻,晔天的嘴角不禁扬了起来,随即换来钺紧紧的拥抱……
      钺毛茸茸的脑袋窝在晔天的胸口,有些贪婪地不愿放开晔天的温度。
      “你怎么来了?”拍拍挂在身上的某人,晔天的语气出奇地宠溺,“不是叫你好好在宫里呆着么……”钺虽然被昭王恢复了身份,却在最初的两年里除了晔天谁都不理,昭王无奈之下也只好随他去了,钺就这样被安排在了东宫里,不知不觉就已经过去了六年。
      怀里的人摇了摇头,“哥,过一个时辰我就回去,不会有人发现的……”六年的时间足够天赋异秉的钺学会很多东西,比如说话,比如读书,从小被囚禁而与世隔绝的状态一旦打破,学习的能力仿佛就如突然决堤的河水一样,一下子爆发出来,连自视甚高的晔天也不得不感到惊讶。
      钺说话的声音清清的,但温和而内敛或许只是他自然地武装自己的手段,这些年,谁都过得不容易。
      晔天不喜欢钺喊他皇兄,因为这会让他想起另一个人,那个总在背后冷冷地瞪着他的三皇子阑天,于是他让钺在私下喊他哥,哥,竟也是钺第一个学会说的字。
      晤着钺冰凉的手在自己手掌里摩擦,晔天冷冷地白了肖瑛一眼。
      肖瑛只好干笑,他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摊上这俩兄弟,一个邪恶得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一个整天用水汪汪的目光盯着你看,让你主动缴械投降……
      “哥,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你了……”
      “不过才三个月而已……”嘴上这么说着,心情却难得地好起来,“父皇让我到这边守着卫城,又不是说永远不让回去。”
      正值乱世烽烟,群雄并起,国与国之间的战事总是难免,今年初冬,暮、玥两国因为边境的问题宣战,玥国是南方大国,暮国这边自然不能轻敌,晔天第一个站出来表示愿随军出征以示皇族于战士们同心抗敌,被昭王挡了回去。晔天便也没有坚持,毕竟父皇不想让他借机在朝野树立威信的想法他也是清楚的。
      最后昭王还是决定御驾亲征,命三皇子阑天坐镇朝中由左丞相诸天辅佐代行天子事,大皇子晔天戍守卫城,以防敌军进一步进攻——明眼人都看得出昭王的偏爱,把象征重权的监国一职交由阑天,其意不言而明。
      晔天不是没有抱怨,但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好笑的是平时那些依附他的墙头草,如今忽如一夜春风来,全临阵倒戈到了阑天的阵营,战局才刚刚开始,就这么早断定他会输么?未免也太小看他暮晔天了。
      时间还早,箭楼的守军大部分还没有醒,只有几个侍卫守在楼上和城门,晔天拉着钺走进他如今住的地方,一间虽然简陋但是也算整洁的行房。
      钺很仔细地环视着四周,而后很是有些担忧地转头看晔天。
      很多时候,即使不用语言晔天也能明白钺想表达的东西,这连晔天本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就像现在,从钺的眼神晔天就能读懂他的想法。
      “这里是军营,和东宫当然没法比,不过不用担心,吃穿用度不会有问题的。再说,比起你当年住的地方,这里实在好太多了。”晔天说笑的神情映进钺的眼里,是说不出的心疼。
      眼前一身戎装的晔天,挺拔的身形,俊美的五官,透着一股英气逼人,睿智而霸气,有些憔悴,却反而显得成熟。钺心疼地看着晔天熬夜熬出的黑眼圈,还有下颚微微露出的胡茬,他的哥哥一向对外表的要求很严格,如今这样,想来这边的日子过得并不舒坦。
      “一个人在东宫很闷么?不如再养一只小猫小狗什么的……”
      话还没说完,钺就不停地摇头。小七在去年的时候走了,一只小狗的寿命或许很短,但是那是一段属于他和哥哥的回忆,他不要什么来取代,也不允许有什么来取代。
      “哥,你又瘦了。”
      晔天没有接话,只是把钺天搂得更紧了些,这孩子身上有种魔力,能让他瞬间安下心来。这三个月里,冷眼,嘲讽,议论纷纷,他都装作不在意,装着对一切置若罔闻,装着对那个没有什么感情的父皇尽忠尽职,装着他高高在上的大皇子……这北国冬天的风,吹得他的心,有点累了。
      “所以才不想你看见我这幅形象不佳的样子啊。”依旧是说笑的口气。
      钺却暗自握紧了拳,声音不大口吻却严肃得很:“哥,以后换我来保护你。”
      怔了一下,似是没想到这孩子能说出这种话。“乖,‘保护’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下面的话还没有说完,钺突然伏在他的胸口,似在自言自语。
      “哥,我不想看着你难过,所以,以后换我来保护你……”
      清冽的风吹过,吹着心底的湖泛起层层涟漪,抬起手拨开钺额前的碎发,晔天发自肺腑地笑了,“你哥哥我还没落魄到需要你保护的地步,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来日方长。”
      “如果需要,我愿意是哥的棋子。”
      那孩子的眼神出奇的清澈,又出奇的坚定,晔天却不明白他眼中的光彩,“你知道‘棋子’的含义么?”
      “我不在乎成为工具。”
      坚定的话语换来的是晔天良久的沉默。他第一次觉得害怕,衡量过自己的筹码,而钺无疑是重要的一环……不是没想过利用……他不是圣人,也不是好人,他所做的一切都以自己的利益为中心,但是他一直以为钺是他的例外。
      “我的工具有很多,不缺你一个,傻孩子。”拉起钺的手,“走,我带你去看看从箭楼上俯瞰的暮都,绝对漂亮……”
      外面通告的声音很不识时宜地传进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钺看到晔天的脸色突然暗了下来——没有意外的,是三皇子阑天的口令。

      口令很简单,说是为了防患于未然,要把西山的兵力抽调到晔天现如今留守的南箭楼来。
      越是简单的命令,越是隐含着复杂的含义。
      晔天知道,这只不过是阑天借战事之名,削弱自己势力的手段。
      西山的军队是晔天一手调教出来的,那是他必须为自己保留地势力,如今阑天一纸“合理”的调令却将他至于进退两难的境地。
      若遵守口令,则不仅自己的亲信军队将成为别人的刀枪,这么多年的辛苦也将白费;若不遵守口令,则不仅是在危难关头至国都安危于不顾,更是会成为阑天在父皇面前诋毁他的证据。

      “殿下,现在要怎么办?”肖瑛看到他的殿下很难得地认真思考了起来。
      半响,晔天才抬起头,却并不慌乱,只是颇为悠闲地对钺说:“钺,你最近不是在读兵法的书么?这里刚好有个案例,不妨分析来听听。”
      钺边想边说:“现在是对方为攻,我方为守,且可以选择的逃跑路线都不能走通……那只能……”
      说到这儿钺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一样,看了一眼晔天,正对上晔天含笑着冲他点头。“我知道了,哥。”
      “聪明。我如今在这里是走不开,那边的事情就拜托你了……你笑的那么开心干嘛?”
      “没有……就是觉得能帮哥办事情,就觉得好开心……”
      “傻瓜……”

      站在箭楼,远望那孩子走远,身影和白雪融为一色,那一瞬间,晔天竟有些怅然若失。他仰头,头顶是雪后的晴空,辽远而旷达。
      他要这天地为他主宰,他要的,一定要得到。
      可是为什么又有种即使得到了,也将要失去重要东西的感觉呢……

      “殿下,需要属下做什么吗?”陪着钺走回东宫,肖瑛始终都在思考到底这两个兄弟想出了什么办法。
      身边常有人劝他离开晔天,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始终都没有离开的想法。不是因为被整已经成为他的习惯,而是他不能放开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关系,也是一种很可怕的惯性,或许跟随晔天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但他不愿离去。
      “其实说来也没什么,如果正面冲突没法解决,那我们就绕到敌人后部好了。”钺顿了一下,“三皇子尚幼,提出这项口令的一定是他后面的某个人,我们就从这里开始进攻。”
      明争暗斗,尔虞我诈,本不是钺的天性,但是只要晔天需要,他不会在乎自己。

      庭院深,枯树萧条,祁红的游廊之下,一柄古琴。
      手,纤长白皙;琴,余音袅袅。
      青色长袍,被寒风吹起。缕缕发丝,拂过微扬的嘴角。
      宫女碧妍匆忙跑进来的时候,就被眼前这仿佛神仙一般的人物吸引了全部注意,以至于完全忘了三皇子交代的事情,只能怔怔地停在原地,仿佛从那柄古琴中传来的,不是音乐,而是魔咒。
      “哎呀,你说你,又在诱惑人家纯情少女……别的没学会,装帅倒是学的挺好,小心以后栽到桃花债里!”
      清雅的琴声被一阵稚嫩的童声打断,只见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仿佛凭空出现的一样蹭到了那抚琴的青年身旁,装得很老成的样子,大摇大摆地坐到了游廊之中的长椅上。
      被打断的青年不但没有半点不快,反而不置可否地笑笑。

      对上这一笑,碧妍的脸刷地红了,半响才想起来三殿下交代的事情,慌忙解释起来:“琮先生,三殿下让我传话给您,说是已经让手下的人按您吩咐的去做了。殿下想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青年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只是淡淡地回她:“暂时什么都不要做,我们只需要等着鱼来咬饵就好。”
      一旁的小孩子倒是有些忍不住地笑开了,碧妍只觉得这孩子的笑甚是让人感到心寒,却无法解释自己的感觉。
      “阿琮啊,想要人家就直说,何必……”那孩子下面的话被琮塞到他嘴里的雪梨堵了回去,只好呜呜呜地用眼神抗议,琮也不理他,只是挥挥手让碧妍退下了。带着满腹的狐疑,碧妍只好走开,却在直觉里对那个小孩子的目光深感不安……或许是自己多心了?总觉得在那个孩子看似无邪的眼里藏着什么……

      “不许你这么对我!再怎么说我也是你师父,尊师重教我当年没教你?”那孩子好不容易咽下雪梨,颇为生气地站在桌子上——以此来保证能够平视琮。
      “我怎么记得当年某人跟我说过什么三常五德的全是狗屁来着?”青年也不恼,似乎对这样的对话早习以为常。
      “呵呵,在我漫长的人生岁月里,怎么能记住什么时候一时兴起说过什么话啊,你怎么可以用这种特殊的情况抹杀掉我光辉高大的形象?”
      “是是是,您直接说您是老妖精不就成了?”
      “你小子绝对欠揍,我那是道术里最深奥的一门,你想学还没有资质学会呢!”
      “妖术自然是妖人才能学,这不奇怪。”
      “琮、梓、深,”那个孩子咬牙切齿地念叨着,“我是妖人你还是人妖呢!”
      “你再说一遍?”
      “人妖,人妖,你本来就是人妖嘛,人家只是在陈述事实!”
      “妖人!”
      “人妖!”

      ……

      “成了,别吵了。”孩子突然安静下来,幽深的眼神里掠过一丝与外表的童真不相符的寥落,“你等的人就要来了……反正到时候你一定会把我扔到一边,唉,我这个就要被抛弃的人啊……”眼神无比哀怨中……
      琮只觉得身后扫过一阵冷风……“我说,师父,你哪里不舒服?”
      孩子突然很正经地转过头,直直看着琮,“你就不能考虑一下我么?”
      “不能。”
      “给我一个理由。”
      “师父你心里装的从来就不是我,又何必自欺欺人?”
      “谁说我心里没有你?你喝奶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了……”
      琮微笑着摸摸孩子的头,“乖,我说的不是这个,好了,你一个人先到别的地方玩儿一会儿,我要去准备一下。”
      “你看,我果然被抛弃了吧。”
      “好好,我的英明高大神武的师父,待会我带你去这里最好的酒楼还不成?”
      “这还差不多……对了,你费这么大力气把他找来到底为了什么啊?”
      “很好奇?”
      “嗯。”
      “真的没想明白?”
      “嗯。”
      “太好了——我可以放心地跟你说:我、不、告、诉、你。”
      “你!”

      ……
      好不容易打发了“师父”,琮独自坐在了镜前,端视着镜里幻魅一般的面庞,他无声轻笑。
      解下束发,流水一般的青丝散在身后,是说不出的妩媚。
      其实真的,很想打碎这镜子,就像真的,很想毁掉这容颜。
      那样,是不是就能换回所有人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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