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盏 ...

  •   第二章 .盏
      肖瑛现在很头疼,比第一次被他的晔天殿下用机关敲昏了头的那次还要头疼——很不幸的,自己似乎摊上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他的皇子殿下不知道从哪里带回来一个小乞丐——而且那个小乞丐居然有一头紫色的头发……并且,现在,那位殿下正在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他,用他们学武的行话就叫做——充满杀气的眼神。
      “肖瑛。”
      深吸一口气,肖瑛硬着头皮把话接了过去:“殿下,肖瑛知道,不该说的话不会说出去,虽然属下站在为您考虑的立场不赞成这一举动。”
      晔天嘴角上扬,脸上却没有笑意,“这倒是没有关系,到时候把知道这件事的外人都除掉就好了。我还有一件事交给你去查。”
      “殿下,身为影卫,职责就是寸步不离地守在您的身边。”
      “寸步不离?那今天早上你在哪儿?还有前天晚上?还有大大前天?还有……”
      今天早上,小七,大皇子殿下养的那条毛长的可以当拖把用的小狗,突然奔上来添他的脸,然后他就这样被殿下涂在小七身上的迷药撂倒;前天晚上,皇子突然说要上屋顶赏月,受到他的阻挠以后居然指使人在他淋浴的时候偷走了他所有的衣服……还有大大前天……唉,他都已经质问苍天无数遍了……为什么会这样……
      “你知道怎么做的。”不容置疑的口气。
      “属下这就去调查这件事。”……殿下想要达成什么事时总是不择手段的。
      “这才像我当年选出来的影卫嘛。”
      “是。”
      肖瑛不情不愿地走开了,对于自己常常被迫失职这一件事他一直都是用一个相同的理由来安慰给自己听的——自己都不是殿下的对手,这宫里真的有人伤得了他?

      送走了肖瑛,晔天的眉头也松了下来。坐在床边看着榻上因精疲力尽而安睡过去的小东西,有些出神。
      洗掉了一身的污秽,露出本来面目的钺,让晔天多少有点意外。小家伙的肌肤因为常年不见阳光的原因,白的剔透,瘦削的脸凸显出水灵灵的大眼睛,泛着不着污秽的目光,显得特别乖巧,再加上及腰的暗紫色的长发蓬散着披在身后,竟然出奇的好看。
      晔天的衣服套在他的身上还是大了一些,却松松垮垮的别有一番感觉。
      服了药,也吃了点东西,可那孩子的烧还没退,就这么睡了过去。晔天替他把被子盖好,把被角向里掖了掖,起身向正阳殿赶去。

      私自逃学,昭王袖摆一挥,罚正阳殿跪拜思过!
      只说思过,却没说要跪几个时辰,晔天自嘲的一笑。
      时值昭王和众臣议事于正殿,虽说入秋的天气带点微凉,但日照却依旧炽烈,晔天跪在大殿外,汗水仍不住地流下来。
      一个时辰慢慢地过去,晔天的耳边传来脚步声和小声交谈的声音,越来越近,他知道,群臣上午的议事结束,正是赶去用午膳的时间了。
      群臣远远便瞅见了正殿外汉白玉石阶上跪着的小身影,那素发笔挺的身子不是大皇子还能有谁。隔三岔五的就要闹这么一场,再迟钝的臣子也看得出里面的蹊跷,可是这帝王家的事情谁又能管呢,摇摇头,便是假装没看见地从旁走了过去。
      晔天不觉地挺了挺腰板,脸上仍是一副云淡风轻,自然天成的傲气,眼角都没动一毫。脚步声近了又远了,流下的汗渐渐湿了里衬,微凉的风刮过,背后便是入骨的阴凉。不过,对于晔天这罚跪不过是家常便饭罢了。
      不知道跪了多久,晔天的视野突然暗了下来。华盖投在地上暗黄的影子,明闪闪的朝服从身旁走过,竟是没有做丝毫停留。晔天没有说一句话,昭王就这样从他身边迈过,仿佛没有看到这里还有个人。
      突然随行的队伍里有个人停在了他的面前。抬头看过去,来人不过三十余岁,玉冠束发,锦衣朝服,笑得清清淡淡,眼神里却流光暗涌,想必便是近些年在父皇身边深得宠信的户部侍郎诸天了吧。传闻此人年纪轻轻便已通晓天理人伦,办事更是滴水不漏,很是受到器重。
      晔天正在寻思着此人的传闻,忽听此人道:“王上,大皇子殿下跪在这儿也有几个时辰了,臣斗胆一问……”
      昭王闻言停了下来,脸色很是不好地等着诸天的后话。
      “大人,晔天私逃早课罪有应得,不敢劳烦大人记挂,更不敢耽扰父皇。”晔天自知此时决计不该一言不发,若让父亲误会自己与大臣有何勾连,以后的日子怕是更难过。
      只是那诸天似是没看出昭王眼中的不悦,慢慢拱手道:“人道天凉好个秋,这秋风不减烈日当头,跪久了阴气侵身,怕是生出骨疾,往后若是落下残疾,恐丢了这暮国皇子的颜面……”
      晔天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个人,可还真会说话。
      昭王微皱了眉头,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开了。
      “大皇子殿下,起来吧。”诸天笑嘻嘻地作势要扶起晔天。
      晔天的心思转了又转,脸上却让人看不出半毫动摇,拱手道:“有劳诸大人。”微微颔首,作势便要离开。
      诸天倒也没拦着,只别有深意地盯着那远去的背影消失在一片红墙之后。

      宫中几日无事,饶是风平浪静了几天。
      晔天对于那日正阳殿前的邂逅有些烦心,思前想后也没想通诸天那一番作为的深意,索性不再去想,随他去吧。
      他从西苑捡回来的小东西这些天恢复得不错,原本惨白的面色也渐渐有了些光彩,想到钺,晔天的嘴角不由向上扬起来。
      现在那个小家伙正蹲在地上和小七大眼瞪小眼。
      晔天索性也蹲在了小家伙的旁边。说来也奇怪,小七待生人向来很凶,可是它第一眼看到钺的时候居然不叫不咬,还跑上来摇尾巴——果然是同类么……
      钺正尝试着小心翼翼地把手抚上小七毛茸茸的身体,他还从来没有跟这种会咬人的生物这么相处过,好奇总是有的,不知道摸上去是什么感觉……
      晔天也正尝试着把手抚上钺闪着暗紫色光芒的长发,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色彩,好奇不是一点半点,不知道摸上去是什么感觉……
      于是,钺摸着他的小狗——小七柔软的绒毛,身后晔天摸着他的小狗——钺紫色的长发……嗯,手感真好。
      感觉到晔天温暖的手抚在身后,钺扬起白皙的脸,望着身后的人。
      “钺,你的头发最好剪短一点,这样实在太招摇了。”虽然这样真的很好看……
      “剪短了之后,再把它染成我们这样的黑色,就不会再有人找你的麻烦了,好不好?”
      “我曾经在书里看到过把白头发染成黑色的办法,应该能照搬过来的。”
      “钺?你有没有听懂我说的?”
      眼前的人又专心致志地逗着小狗去了,晔天突然觉得很有挫败感——他的吸引力还不如小七吗?

      暮都城外,青山环翠,树影摩挲,薄云萦绕,流水潺潺,一座上古传承下来的古刹就在这中若隐若现。三月的飘絮,四月的雨,六月的兰花,九月清风——岁月更迭,浮世湮没,唯有这青山依旧,绿水长流。而这古刹就宛如一位冷眼旁观的智者,居高临下,静观着北国暮都,他含笑不语。
      正值九月初秋,半山腰的凉亭中拂过带着山谷水气的清风,夹杂着秋兰特有的清香。一张石桌,一盘残棋,两盏淡茶。
      袈裟轻摆,端坐的正是这云涧寺的两位高僧。
      “师兄,这棋怕是再也走不通了。”其中那位年近古稀的僧侣从棋局中收起目光,询问着对面的人。
      这位被这位已近古稀之年的高僧称为师兄的人,却只有三十岁上下,生得一副冰肌玉骨,仙姿佚貌,身上却透着超越年龄的安详,眼神宛若一池深潭,深邃平静却暗藏刚强。他只是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暮都,半响,又才把目光移回棋局上来。
      “或许看似无路,也是路。”
      “师兄可是想起了八年前的事情?”老僧仿佛想起了什么事,“今天早上前皇后的灯终是灭了,师兄可是为此事担忧?”
      “锁上他的是凤斩,最后放了他的也是凤斩。缘起因它,缘灭也由它,看来这世间造化终不是凡人所能参透的。”
      “师兄不阻止么……若是真如神谕所言,接下来的,将是……”
      “能做的,八年前已经做尽了,就且由他吧。”他右手执起白子,却并不落在残局上。“师弟,这棋并非无路可走。”
      “师兄有何高见?”
      “前人总说,人生如棋,其实不尽然。棋终是只有一套规法,而生命,却跳离了所有的桎梏……”右手执立起来的白子,在残局中游走,将一盘黑白分明的棋,瞬间搅乱……“生命的所谓命运,往往一颗白子就能扰乱全局……”

      静慈皇后,你是不是可以毫无挂念地走了呢?
      那个孩子,他本无罪……

      东宫的庭院里,紫色的发丝像一朵朵飘飞的花,落下,又飘起,纷纷扬扬如同一场紫色的花雨。
      花雨里是钺无暇的面容和无邪的目光,是晔天不经伪装的笑脸,恬静和灵动融合成一体,那么的自然。
      昭王走进东宫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首先是震撼,继而是震惊,前尘往事像洪水一般涌来,战场上赤身肉搏时也不曾发过抖的手,此刻,竟然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仿佛突然之间,漫天的花雨冻结在这里。
      所有人,都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昭王失魂般走进那凝滞了的花雨中。
      毫无预兆的,啪的一声,一记巴掌扇在了晔天的脸上,血,瞬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昭王盯着晔天,却仿佛和另一个人在说话:“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你的诅咒冲着我来啊,为什么要伤害她!为什么要伤害他们!”
      晔天的双肩被昭王狠狠抓住,几近疯狂地摇着,疼痛在身体里蔓延,血腥的味道在口腔里肆虐……
      “贱人!你这个贱人!”
      抬起手,抹掉嘴角流出的血迹,晔天的心底却异常地冷静,“父皇,我是晔天。您所找的人并不在这里。”
      冰冷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醒了失魂般的昭王。紧抓着晔天的手慢慢松了下来,表情却露出罕见的落寞。宽大的手掌难得的带着些许歉意想要抚上晔天红肿的脸颊,晔天却转过身牵过身后的孩子,生生躲过了这个并不明显的意图。
      晔天的语气依旧恭敬,恭敬得不带一丝情感,“父皇到来未曾远迎,是晔天的不是。不知父皇到来所为何事。”

      昭王遣退了所有的宫人,偌大的东宫现在安静的只有风吹的声音。
      昭王听过晔天的解释后,目光就久久地停留在钺的身上,脸上那种悲喜交加的神情是晔天从没有见过的。
      半响,昭王向钺伸出了手,钺却本能地向晔天身后躲去,昭王看看自己落空的双手,落寞地叹了口气,“造化弄人啊……”他走到钺面前,宽大的手掌抚摸着那个瘦弱的孩子的头,轻声说着,“苦了你了,是为父的不是。”
      一句轻轻的叹息,在暮国的平静的后宫里掀起了巨大的风浪。

      华灯初上,摇曳的宫灯之下,晔天正在仔细回想着父皇今天对他说的一切。
      钺本是苏贵妃之子,怎料苏贵妃产下钺之际已遭妖人诅咒,钺正是带着这妖人的诅咒而生,因此才有了一头紫色的头发。那妖人趁苏贵妃弥留之际拐走了钺,不知藏匿于何处,昭王曾派人踏遍暮国搜索,却不曾想到妖人竟然把人藏在自己的眼皮之下……
      仔细揣摩父皇话语里前前后后的关系,晔天凭知觉觉得里面似乎少了什么,却也说不清楚。

      肖瑛很尽职地送来疗伤的药和冷敷的用具,可是左脸依旧火辣辣地疼。
      毕竟还是个孩子,顶多也就是个少年,心里的委屈在没有旁人在的时候,还是会偷偷地冒出来。晔天忍着疼痛,拿起毛笔抄写因为有一次私逃早课而被罚抄的书。
      突然左脸感到一阵冰凉,猛然惊醒,才发现钺不知道什么时候正站在椅子上,很担心地看着他,那双冰凉的小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关切的目光中竟带着歉意。
      “我没事……也不是你的错……”
      钺却仿佛轻易看穿了他的伪装般,只是摇头……他能感受到他的感觉,酸楚和落寞,可是他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只是凭着直觉,轻轻地,搂住了他。
      可是,他却哭了。
      很安静地,只是泪在往下流。
      ……是眼泪么……好奇怪,居然会在别人的面前哭……
      他的伪装,在他的面前无所遁形。

      是夜,两个人并排躺在在晔天的大床上。
      钺不肯放开他的手,晔天也就这样任由他牵着。
      钺的头发已经被剪短染成了黑色,明天早朝父皇会宣布当年在内乱中走失的二皇子已经被找到……明天以后……也许又多了一个敌人。
      可能是与世隔绝的关系,钺虽然不通人事,属于动物的直觉却异常地灵敏,仿佛感受到了晔天的不安,小家伙把头转向了他。
      “没事,安静地睡吧。”揉揉他蓬蓬的头发,把被子拉了过来,盖在他身上,看着面前的人恬静的脸,晔天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