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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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希的左手还是留下了后遗症——因为小臂的部分神经受损，它时常麻木或是不受控制地震颤，有时候也会突然无力。普希一直掩饰着这点，亚沙也很配合地装作没发现——直到普希不慎在亚沙面前把文件撒了一地。
那是他回到工作岗位几个月以后的事了。
普希面色不变地蹲下收拾，亚沙却踩在了那叠文件上。
“抬头看我。”亚沙简短有力地下令，声音之中仿佛有手持利器的刀斧手侍立两旁——只要他想，他总能给人一种国王的感觉。
普希温驯地抬头，只看到一个黑的东西在他眼前。
普希看着亚沙不染纤尘的鞋底，它几乎就要碰到普希的鼻尖，却没有落下来。
“保持这个动作还挺高难度的。”他评价道，然后挨了货真价实的一脚。
亚沙踩得不重，他不真的是那种会践踏别人尊严的人——至少不会字面意义上的践踏。
他会做出这种举动其实让普希还挺惊讶，只不过普希已经学会了不动声色地惊讶。
亚沙恼恨地等着普希，好像被踢了一脚的是他一样。
“我痛恨你这样！”他踢着散落的文件，却避开了普希周围。“你知道这可以算工伤，你只要说一声！”
普希乖巧地跪坐在地毯上，暂时不打算站起来。他抬着头看亚沙：“所以？”
“所以你明知道我没有那么铁石心肠，还要装……装……用那什么的话来讲你就是个白莲花！”他气急败坏地用着自己刚学来的网络用词。
普希眨眨眼：“您是想夸我如莲花般出淤泥而不染的话，有点不符合你上下文以及前后语境。”
“你到底是个施虐狂还是受虐狂？你到底是沉浸于痛苦，还是喜欢看别人被内疚折磨？！”亚沙气得脸通红。“你几天就突然能说出几年都说不出的几个字，你可以断了一只手还跑的无影无踪，但你现在连一叠文件都拿不稳？”
普希终于明白了亚沙这次发什么神经。
“都有。”他回答。这个模凌两可的回答亚沙不会喜欢，但普希也不知道要怎么更好的解释——他确实拿不稳那叠文件，他会受伤，他会老，他会死。这个显而易见的现实亚沙总是会刻意忽略，因为他习惯了一个什么都能做的好、什么都能克服的普希。
所以没什么好解释的，何必让自己颜面扫地。
普希冷静地解释：“我是个施虐狂，我是个受虐狂，这两个本来就是一体的。你觉得你被我精神暴力的话，我也要指出，你在试图从□□上报复回来。”
“而这种行为正是你调教我的一环吗？你试图摧毁我，而且你成功了！”亚沙这次真的出于愤怒踢了普希一下。“这样会让你满意？你这个变态！”
普希用自己的左手挡了一下，因为疼痛屏住了自己的呼吸。他缓缓地、不易察觉地把胸膛里的气吐出去，然后才克制着自己发抖的声音回答：“我很满意。”
亚沙骂了一句脏话。
“你现在爱上我了。”普希仍旧保持着乖巧的坐姿，他的肌肉还留有受过的训练的记忆，知道要如何正确的正姿跪坐。他等着亚沙否认，或是更加暴跳如雷。被亚沙暴打一顿并不算什么，因为普希的确不讨厌被认识的人施以暴力——扭曲的亲密关系总是会滋生这种东西。
“你能怎么办？”亚沙冷笑一声走开了，他在空荡的地方来回踱步，时而抬头时而低头，显然他的情绪在这几个月里压抑到了极点，现在正在爆发、喷涌，他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挡住决堤的感情，只能找方法发泄出来。
普希看着亚沙的身影。
“你很清楚我是什么。”普希回答亚沙。“你希望我怎么做，消失吗？你希望由我说出这个词，然后由我来实施，这样你就可以如释重负地怨恨我一段时间再放下。”
亚沙扭过头来咆哮：“你也是那么对待你的卡洛斯？难怪他死的那么早。他根本不能靠你活下去。”
普希以为自己会跳起来揍亚沙一顿。可实际上，他只是动了动眼皮。
卡洛斯的确是插向他心脏的利刃，但，给筛子加一个洞并无意义。
普希没能察觉亚沙的言下之意，他还不知道那个秘密。
所以他还能保持冷静，顺势自嘲：“说不定，也许我也没那么爱他。”
普希终于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西装裤上的灰，掸开褶皱。
“我会把辞呈交上来的。按照合同上说的，三年内我不会为其他公司工作。那么，如果没什么事的话，今天我想提早离开。”
他收获了一个简短有力的“滚”。
离职手续办的很顺利。
普希得到了突如其来的自由，反而有点不知该拿它怎么办。
所以他选择把闲暇时间消磨在红宝石里。
米斯特先生不会赶客，肖恩或是格兰特也不会——普希可以很随意地在那边看本书、浏览一些新闻或是看一些视频（当然声音不可能会外放）。偶尔普希没播放任何东西的时候，能忽然听见不远处的声音——一些女性客人在讨论他，她们在做无聊的猜想，诸如说在等某个人。
她们说，他看起来就像在等待什么。
而普希只是点开了预先下载好的另一部老电影，顺便摊开本子准备记录观后感。他一直觉得这种事很无聊，无法理解卡洛斯到底为什么热衷于给自己看过的任何东西写下记录……直到卡洛斯开始遗忘。
卡洛斯被他的兄弟们带走那天，是普希记忆中最晴朗的冬日，阳光直接把人拉到酷暑中去，否则无法解释为何普希竟汗流浃背。
卡洛斯被带走时仍在要求他的兄弟们放开他的普希。
那时普希的脸被压在茶几上，手在背后，整个人不得不用屈辱的姿势蜷曲着。
卢卡斯说:“就这样把我们当做拆散你们的恶棍，这样的事实比较好接受。”
普希的回答是:“不！”
但卢卡斯是对的。
纯粹病理性的失禁让卡洛斯羞愧到根本不愿去看普希的脸。
“我不介意。”普希揉着卡洛斯的头发，“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你还记得我们那次……”
他顺利地转移了卡洛斯的注意力。
同样的把戏不会一直起效。
“别、别再来了。”卡洛斯说这话的时候眼中盈着泪水，一部分是因为刚才不受控制的呕吐带来的生理性变化，另一部分则是因为他正在失忆，他不能肯定眼前的人和他是什么关系。
他愧疚地看着普希衣服上的呕吐物——为了加强卡洛斯的记忆，普希一直都穿着同款式的衣服。
最早那件被毁了的是卡洛斯拖着普希逛街时给普希买的，那之后都是普希自己买的同款。
卡洛斯隐约还记得这件事。
但很快就会忘了。
普希能看到那些念头在卡洛斯脑袋里转悠的样子，他若无其事地掸了一下衣服。
“我不。”他说道，然后重复了一遍，“我不会！”
普希头一次不是好言好语劝慰卡洛斯而是对他孩子气地发怒。
“我不会任由你放弃我，就这么把我丢到脑后，就因为你可笑的自尊心。想都别想，你再狼狈的样子都不会让我放弃。”
他会抓住卡洛斯，他会牢牢抓住他。
卡洛斯没有笑，也没有反击回去。普希的大男孩苍白着脸，嘴边还有呕吐时残留的酸液，它干涸后留下了痕迹。他的嘴唇黯淡，轻微抖动着。
眼泪无声滚落。
普希伸手去擦拭它们。
泪水是卡洛斯身上唯一温暖的东西，它好像带走了卡洛斯的温度。
也带走了普希的。
“你不希望我对你最后的记忆是你把呕吐物弄了我一身对吗？”普希轻声问卡洛斯。
卡洛斯哽咽了一下:“不。”
“所以你会让我再来看你的对吗？”普希看着卡洛斯。
卡洛斯的嘴唇剧烈颤抖着。
“好。”他说。
当天告别时普希轻轻吻了卡洛斯额头——因为亲吻嘴唇的尝试引来了卡洛斯激烈的反抗。
尔后在卡洛斯看不到的角落，拉里揍了普希一顿。他刻意避开了脸，而是挑着不妨碍行动但是最痛的地方狠狠打击。
“你个混球！”暴躁老哥拉里痛骂一句便扬长而去，没有解释他为什么那么做。
直到普希得到了卡洛斯开始绝食的消息。
“你好。”消瘦的卡洛斯对普希微笑，恰到好处，对陌生人表示友好的那种，“我需要一点时间，我就快想起你……”
但他没有。
除了普希没人能劝他吃东西。
他没能想起来。
他最想见最亲爱的人就站在他的眼前，但他认不出来。
很快，卡洛斯就不得不接受强制地喂食或是靠营养针活着了。
他会哭喊着推开普希，试图喊出一个名字，但只能抽噎不止——他委屈又愤怒，感觉自己被抛弃了，而且没人能帮他。因为他开始连卢卡斯和拉里都认不出了。
他的身边全都是陌生人，他也不知道那些陌生人要对他做什么。
再后来卡洛斯不拒绝普希的接触了。他相信周围的人说的一切，因为他再也不知道什么是可信的。
他微笑着对普希说：“他们说你对我很重要。”
他开始失明。
普希对着视频里拥抱的男女哭泣起来。
“别忘了我。”那女人说，她仿佛是要勒死那个男人一样抱着他。“别忘了我，好吗，别忘了我。”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