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游记》闇夜微光

10、番外一、云翼之不如不见

　　万古幽人在涧阿，百年孤愤竟如何？
　　无人说与天随子，春草输赢较几多？（陆龟蒙）
　　谢客风容映古今，发源谁似枊州深？
　　朱弦一拂遗音在，却是当年寂寞心。（枊宗元、谢灵运）
　　身在皇家非我所愿，母后总说我优柔寡断、过分谦谨，其实我只是厌烦浮华、不奈争斗，可在这漫天飞舞的虚光游影中，我不犯人，人亦犯我，即使我什么都不做也将置母后、自己于死地。皇庭内院的这些肮脏却不得已的种种如利刃在背，顶着我向前。
　　随着父皇的身体日渐衰败，皇权决战的步伐一日近过一日，母后说，她连修了三封家书舅舅都不予理会，此番非得我亲自去说服舅舅出手方有胜算，本带着这样危险又重要的目的不该带云心同行，但云心最受舅舅疼爱，母后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力奴已是跟在我身边武艺最高的护卫了，子鸢是母后手下调教出会功夫的婢女，跟着云心照顾她的起居和安危，即便如此，母后仍不放心还是另加派了三个内庭侍卫随行。
　　我们此次的行踪该是秘而不宣的，除了母后心腹没有几人知晓我们的目的，由母后打掩护，买通了御医对外称我得了风寒，云心则是称外祖母想念，替母后到玉佛寺陪伴老人家诵经顺便为父皇与我祈福。安排已算周密，照理不该出状况，却没想一路行到宜县，我才恍然，我们的行踪依然让朝中敌对势力所掌握。
　　宜县县令顾同胞弟顾演是定北将军方震手下骑兵营正统领，亦是唯一在大皇子势力中对皇储之争保持态度中立的武官，母后千叮万嘱，只需将顾同纳入我方阵营中，视长兄如父的顾演便不再是威胁，我这才选择在宜县停留数日，也没曾想我们来的正巧是宜县最为热闹、花市大开的时节。可万千繁花抵不过那一抹芳草，那样可爱、充满朝气与美好的女子，竟直直撞进我沉封十数年的心里。
　　我与云心的相貌随了母后，她的风华绝茂成就了她如今的地位，同时宫中的种种也造成我自小便对男女之情与所谓的情爱疏离不屑，况世间已无几人能与我们兄妹的长相匹敌，大部分女子的相貌我都记不住，看在我眼里均是模模糊糊、形神相似。然夏雨萱，这个充满阳光气息，机灵又带点神秘的女子，却让我一眼便记住了她，她的眉眼、她的笑靥如同烙印，在我脑海中清晰刻画，纤眉匀正、杏子般的圆眸，透着灵动的光彩，鼻梁不太高，搭着嘤嘤粉唇却也小巧直挺，一张毫无粉饰的细致小脸，带着婴孩才有的圆润，并不算太惊艳的容颜，却教我记了一辈子。即便多年以后我时常在空荡荡的殿庭中回想这段旅程，她依然是我记忆中最美好最完整的部分。
　　她说，皇宫美则美矣，也不过是漂亮的大牢笼；她说，你去藏紧些，我就算先被发现他也未必非要杀我，能拖一下是一下了；她说，云翼，我不怪你，可我求你，放过我爱的人；她说，云翼，对不起我不能与你同享无尽的荣华富贵，因为我要的一切早已拥有，一个人想要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拥有什么，我有他，就够了。
　　哪有人可以如此洒脱与真诚？哪有人可以如此无私与勇敢？哪有人可以如此执着与坚持？镜花水月里的一切、南下返京经历的种种于她不过云烟过耳，于我却是渴望又可悲的梦境。她是别人的，从相识伊始，她就烙上了那人的印记，而我却像云心一般可笑地妄想能争取到本就不属于我们的东西。我始终觉得，有这样一个活泼机灵的人陪伴，再艰辛难熬的皇宫大院也会变得令人向往吧。
　　然骁城那夜起，我便注定心碎无望，客栈中庭假山那一幕碾碎了我所有幻想，原来爱竟如此苦涩，她的美好只对别人绽放，她的灵动只在别人掌上飞舞，她的眼泪只为别人而流。原来，我渴望逃离皇城那个巨大牢笼却将自已关进了更加悲哀的桎梏。
　　可笑命运，相见不如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