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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活着 ...

  •   与托洛斯特风声鹤唳的枪战大相径庭——王都米特拉斯还完全沉浸在国庆日的氛围里,并且更加热烈。

      集市嘉年华里的木马伴随着吟游诗人的笛声而旋转,中央广场聚满了跳舞的人群。
      巡街的骑兵都穿上了节日特有的红色制服,引领着几人高的花车在环城大道上巡回游展。
      礼炮在每个整点鸣响,大街小巷无不是接踵摩肩。

      ——但,这些都是平民参加的活动。
      诺亚·梅洛从二楼的落地大窗,望着楼下花园里毫无新意的茶话会,撇了撇嘴。

      自从入住到老宅以后,待客社交就是每天的主旋律,而各种大大小小的节日则都成为了交际的花式外套。
      男孩子皱着眉,扯了扯过紧的领结,感觉硬质的衬衫内板[1]顶得自己胃疼。

      他忍耐地调整衣着,下意识转头去看在案头批阅信件的长兄,然后男孩漂亮的蓝色眼睛微微一黯——

      自己要忍受的或许只是几个装腔作势的贵族少爷,但对于兄长来说却远远不止这些。
      爷爷还处于昏迷,第一顺位继承人便不得不担起整个家族的运作——这样庞大的家业,放在平时上下两代一点点交接最少也要准备数月,更不要说现在这种焦头烂额的局面。

      ……仿佛,就连为亲人离世而沉溺悲伤都变成了一件过于奢侈的事。

      诺亚已经很多天没有看到过哥哥的笑容了,取而代之的是兄长每日复健以后大汗淋漓、疲惫虚弱的样子。
      他们也有好多天没有相互道过晚安了,而书房的灯烛常常要到后半夜才能熄灭。
      虽然哥哥依旧会在自己凑上去的时候温柔地抚摸他的脑袋,但真正能和之相处的时间实在是少得可怜……

      “——笃笃。”规矩的敲门声打断了诺亚的思维。

      “大少爷,有一份新传过来的电报。”

      丹尼尔有些迟缓地抬头,揉着眉心,过了好几秒才回答道:“……好。你放这儿,我一会看。”

      “是。”

      管家将文件放在他所及的范围内,正准备退下,却听自己年轻的新主人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吩咐道:“把我以前收集的那些……标本,还有模型都包起来……放到地库里去吧。”

      从这句话里,诺亚清楚的感知到,他的哥哥,丹尼尔·梅洛这个人的存在,正在被自己庞大的家族慢慢湮没。
      正处于叛逆期的少年,在那一瞬间觉得窒息得厉害。

      ——咔嗒。门被管家轻轻带上了。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面对弟弟的提问,丹尼尔沉默了良久,才叹了一口气:“……我已经没办法再从事研究的工作了,如果那些东西一直陈列在那里的话……”他不太自在地将刚才的电报拿了起来,似乎企图用竖起的文件隔绝视线,来达到掩饰自己情绪的目的,“就…总是会怀有不切实际的——”

      “……什么?”

      诺亚最终并没有得到完整的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啪嗒一声,丹尼尔失手打翻了墨水瓶。

      ……

      接下来的事情总算是命途多舛中的一点顺利。

      在买通狱卒联络到研究院的分属机构后,不久就有人安排了马车,前来为他们不幸被搅入政治阴谋的客座顾问和她的两个朋友打点好了保释手续。

      监狱幽暗狭小的甬道两侧已经点起了壁烛,直至走到放行广场,整个视野才一下子开阔起来。
      黄昏色的天空映着乌金夕阳,枪声已经被鸟雀叽叽喳喳的闲鸣取代,但空气中仍旧残留着硝烟的味道。

      艾伦和利威尔的精神印记在战后分隔两地,看起来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联想到尤弥尔精神印记最后传回来的情景,雪伦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利用之前等待的时间,她筛选了几个与目前情况相关的信息,已经写好了一封简信……可,预定的送信人似乎还没在状态——

      吉尔伽带着酒后遗留的眩晕,愣愣地望着天空。

      日暮的云霞一如往常无视高墙的界限微慢地浮动着。
      这个时间……原本他们应是刚结束一天的训练,闻着食堂飘出的炊香,一边闲聊一边保养设备才对啊。

      他这么恍惚想道。

      一切仿佛突然就都不一样了。
      从罗塞之墙莫名陷落开始,连续的战斗,节奏快得让大脑都变得机械而麻木……直到回城,他习惯性地推开圣徒酒馆的木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大概再也不会有人来嗅他身上的酒味,然后掺着喝醉的自己回家了……

      在见到雪伦·西里斯的那刻,他几乎一度燃起了海市蜃楼般的期望——
      米可会不会也还活着!他那么强!一定只是鼻子一时失灵,才没能找到我们……

      他激动而胡乱地想着,但下一秒,少女递过来的那台立体机动装置立刻将所有的希冀判了死刑。

      这是那天晚上,雪伦趁乱从兽巨那里取回的。
      对于少女来说,这是一件工具。虽然瓦斯所剩不多,但顺利地帮助她攀上了罗塞之墙,如今也能为寻找利威尔班的所在提供一些助力。

      而对于吉尔伽来说,光是看见那上头熟悉的摩擦痕迹,就已经忍不住要落下泪来。

      米可班不复存在的事实无疑让人喘不过气,然而更加绝望的消息接踵而至——整个调查兵团在他喝醉的一夜之间,已经成为了人人避之不及的乱党逆贼。
      而他自己,因为那一晚耍酒疯被提前拘押,反倒像是笑话一样成为了宪兵团眼皮子底下的漏网之鱼……

      直到监狱大门在身后咣当关上,吉尔伽才像是被惊醒了一般仰起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溢出的液体被逼回了眼眶,好几秒后他才慢慢转过身来,红着眼睛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们约定吧……等这次回来,雪伦,我请你喝酒。”

      “……嗯。”少女将写好的信件和缰绳一起递过去,用力握住士兵微微颤抖的手,“在此之前,谁都不能死。”

      她背对着夕阳,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光芒之中,银色短发上鲜明的光影似乎糅杂了雪的清冷与血的艳丽,那双金色的眸子一直目送士兵远去,直到骑马的背影消失在视野范围里。

      这像是他曾倒卖过的油画里的场景,还是卖价很贵的那一幅。
      阿德里安这么想着,然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雪伦……似乎是女孩子的名字?
      那一瞬,阿德里安脑子里闪过很多杂乱的念头。

      他一边想着,那些狱卒真是见了鬼的好吃懒做,竟连犯人的性别都弄不清楚,又庆幸自己还没用过基本处于半开放,完全不具有隐私的监狱便所……
      而那个清晨伊芙递给自己咖啡的画面也同时浮上心头——诶,总觉得现在这些雌雄莫辨的女孩子都怪危险的……

      可接着,慢慢停在他们身边恭敬等待的双鞍马车,立刻就让阿德里安决定将这种微妙的感觉抛之脑后了。

      那是一辆比普通马车都要更加高大的座驾,似乎是在轮毂上增加了一些不知道做什么的特殊器件,但更显眼是车顶以及马匹搭配的繁复装饰。
      但阿德里安第一眼注意到的是车轮轴心上低调印刻着的古老族徽,他不由得微微挑起了眉毛——真是做梦也没想到会这样和最近风波四起的显赫家族产生交集……

      当阿德里安的目光再一次回落到少女身上时,他已经脑补了一出「为了追求自由,贵族小姐离家出走加入调查兵团」的年度大戏。

      ……按这样的剧本,接下来是不是要爱上落魄青年了呢。
      男人弯起紫罗兰色的眸子,在车夫下马之前率先抚上了做工精良的黄铜雕花把手,替少女拉开了车门。

      长着阿德里安那样一张脸,仅仅只是柔和了眉眼就已经足够好看了,更不要说是神情带笑的时候。简单的目光流转都透露着些许勾人的意味。

      如果莫布利特在场,大概会像老父亲一样黑着脸阻隔在两人中间,然后义正严辞地把这样暧昧的凝视定义成务必要提高警惕的诱惑!

      但事实上,只粗略读过几本爱情小说的某电波星人完全品不出其中的深意,何况雪伦现在正思考着之后与丹尼尔见面的说辞。

      阿德里安看着少女完全无视了自己的示好,一个眼神都没给就路过了他,不由得收紧了手指,联想到很早很早以前,一位娼馆的客人对他说过的话。

      那位客人的手流连地抚弄着他年幼的面颊,用相当沉迷的语调说道:「你的这张脸啊,不管是异性还是同性,只这么单单看着就让人心生呵护呢……」

      他将他买了下来,然后转手便当做一件礼物献给了一位贵族。
      临别前,那人轻轻的叹息如今回想起来竟有一丝无奈的温柔——

      「可惜啊,这样让人下意识想要小心对待的美丽,终究抵不过那些位高权重,让人不得不小心对待的存在。」

      阿德里安自嘲地勾了一下嘴角,在‘不得不’面前,‘下意识’一文不值。
      他慢慢垂下了眼睛,矮身上了马车,关门再转头时却已经换上了更加灿烂的笑容。

      ……

      吉尔伽找到利威尔班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雪伦给出的定位相当准确,那是一间平日里猎户暂时歇脚的简陋木屋。

      “……吉尔伽?”认出来人后,韩吉率先将戒备的武器归入鞘中,惊讶地问道,“你之前到哪儿去了?……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们一路行来的痕迹特意做了掩饰甚至误导,按理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识破的。

      利威尔皱着眉走到窗边,警戒着外围黑黢黢的树影,似乎正在判断此地的安全。
      但联想到这位士兵长平日里的洁癖,又让人觉得或许他只是想避开士兵身上散发出来的熏人酒气。

      吉尔伽有些讪讪地摘下兜帽,苦笑着陈述了一遍自己荒唐的入狱过程,然后说道:“我在大区监狱里遇见了雪伦,她还活着。”

      还……活着。

      在韩吉兴奋不已的叫声中,没人注意到站在窗边的长官露出了少见的愣怔神色。

      他回忆起白天在托洛斯特翻墙穿巷的战斗,又想到此前她可能就站在距离自己不足一公里的某个地方,利威尔忽然感觉心口有种莫名的微胀。

      虽然利威尔不想承认,但那样的感觉就像是血管里的每一滴血液都化成了种子,在冰雪消融的土地里遇见了复苏的喜悦。

      他们一直都在为失去和放逐做准备,却从未遇见过失而复得。
      二十一天的法则还没来得及实施完毕,墙外的幸存者又一次以狼狈却灿烂的姿态杀回了视线里。

      一时之间,又是悸动,又是酸涩,似乎还有点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恍惚。

      利威尔想起,韩吉曾经说过,遗忘是有规律的。
      随时间的流逝又或者是有心的逃避,一开始会忘得很快,逝者的笑容、字迹、习惯……全都会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接着,遗忘的速度就会逐渐变慢——大概是到了忘无可忘的程度——而最终连名字和面容都会蒙上一层时光的薄雾,只偶尔在记忆里明明灭灭地闪现。

      多年后,当时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已经可以用平淡而缅怀的声调一一陈述成一个个下酒的故事。

      可……一个人一旦在遗忘的初期被回忆起很多次,那么大概这辈子都不能顺利地把她归入到远离生活的故事里去了。

      ——还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利威尔修长的手指习惯性地停留在腰间的操作手柄上,白皙的手背上绷起青色血管。
      他将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喃喃道:“……雪伦·西里斯……”

      映着室内的烛火,在窗户微弱的反光里,利威尔没注意到,自己一向锐利的眼神此刻看起来竟然带着些微柔软的期待。

      “这封信的关键信息……加密了?”打断利威尔思绪的是韩吉疑惑的询问声,她比着信看向104期的士兵,“你们有人和雪伦约定好了用特定的形式通信吗?”

      “……这是,摩斯电码……”利威尔直起脊背探身查看,然后眉头皱得死紧抽了抽嘴角,爆了一句粗口,“妈的,谁会完全记得那种东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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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衬衫内板,为了让衬衫更加挺括的饰品,看过《唐顿庄园》的话应该有印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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