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四十四章 枪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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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枪响
托洛斯特。
850年5月6日，星期六。
凌晨4点59分57秒。
在蓝姆大街六十九号仓库的西北角，阿德里安·迈耶正在堆叠起来的鼓鼓囊囊的麻布袋子上享受最后三秒的好眠。
然而倒计时才刚开始，他放在脸侧的手指已经微微地蜷动了一下，看起来睡得并不安稳。
并不是娇生惯养地适应不了这简陋的环境，只是本能的警惕——从地下街混上来的人大多都带着这样的属性。
像是流浪猫一样，只要是能遮风避雨的地方，身体就如同液体一样可以蜷缩进去，但同时它们在梦里也一直不安地转着耳朵，永远也做不到家猫那样，能幸福大胆地袒露出肚子。
尤其是阿德里安·迈耶这样，游走在黑白界限上的人。
——没有几个地下街出身的人能获得一份干净体面的工作，这就是现实。
但人总是要生存的。
阿德里安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贫穷是一种多么可怕的东西。
居无定所的流浪，毫无尊严的乞讨，被嫌恶，被驱赶。
找不着干净的水源，晒不到足够的阳光，油腻的头发里长出虱子，病变的膝盖慢慢浮肿。
每个冬天都会有默默冻死在巷子里的人，甚至要到第二年春暖花开散发出尸臭时才会被发现。
虽然还没见过墙外那些巨大的怪物，但从阿德里安的视角来看，比起在一瞬间惨烈的死去，贫穷地活着，是一种更加折磨而漫长的死法。
4点59分58秒。
还有两秒。
此时，黎明静悄悄的，什么都还没发生。
但命运的枪已经上好了膛，瞄准了这个正在被司法部通·缉的男人。
他经营着一个流动于罗塞和希娜两道墙之间的走·私团体。
工作的日常是从地下黑·市来路不干净的东西夹带到边境销·赃，然后以低廉的一手价买入各种作物运回物资匮乏的地下城出售。
没有人清楚地知道阿德里安这些年到底了赚了多少钱。
那小子狡猾得像只狐狸，似乎总是能嗅到商机和危险。
曾有宪兵前前后后来地下街搜查过他好多次，但每次翻找出来的财物甚至都够不上立·案标准。
不过，从「五千钢币」的赏金数目来看，他过手的钱一定不会少。
要知道，仅一个钢币就可以兑换四人家庭一天的小麦，而一个宪兵团的老兵搜刮一年的油水大约也才刚好与之持平而已。
似乎童年缺失的东西总会给之后的人生带来猛烈的反噬。
总之，如果把阿德里安·迈耶这个人写成一本书的话，前两百页大约是悲惨的孤儿历险记，而后两百页则应当记述各种常人难以想象的“致富经”。
如今大批民众涌入希纳之墙，不论是哪种货品都完全供不应求，粮价更是涨到一个令人肉痛的程度。而恰好，阿德里安手里还有积存下来的货物。
卖家市场已经形成，但能不能在这种极度混乱的背景下趁势赚取金钱，就要看各自的胆量、本事和决断了。
4点59分59秒。
苏醒前的最后一秒。
阿德里安的睫毛蓦地颤动了一下，像是感受到了什么预兆。
谁也不知道，这趟旅程会将他卷入到怎样奇妙的际遇之中，又如何把曾经的那些黑暗过往一一碾碎，然后用一般人想都不敢想的方式让他重新走回阳光下。
5点整。
“铃铃铃——”命运的枪扣下了扳机。
日头还完全在地平线之下，映着天空将亮未亮的月白色，阿德里安摁死闹钟坐了起来。
他拆散了脑后睡得有些凌乱的半长辫子，用手指飞快地顺了顺自己金棕色的发丝，又重新扎成利落的一束，拿手随意抹了一把脸后就算结束了日间的洗漱流程。然后一个灵活的翻身，轻巧地跳跃了几下便从将近三米高的麻袋堆顶端落到了地面上。
“——喂喂。起来干活了。”
他穿过整个仓库，手里拿着铜质的摇铃，用清脆的节奏催促着。
“干完今天这一票，给大家发奖金！”
虽然一时半会儿还有很多人因为不确定外界的情况而选择躲在地下城，但这样盲目的局面估计也撑不了多久——电报那东西出现以后，想要利用信息滞后赚钱的路子是越来越受限制了。
况且明天就是五月的第一个星期日，也就是王政设立的纪念日。按往常的经历，届时政府必定多多少少会向民众免费发放物资……
因此他料定差不多是该收手的时间了。
“早点开工早点结束，晚上你们就可以在怀特，格林，布朗各色小姐们的怀里睡个痛快了！”
听到这话，黑暗里摇摇晃晃爬起来的人影终于多了不少——这里头大部分都是他最近向利布斯商会借来的人手，因此对临时雇主的活计没那么上心也是很正常的——如果是自己的下属可不能惯那么多毛病。
东边的天空渐渐显露微红的霞色，阳光和金子一样总是闪耀而明媚。
麻袋开始在工人们的手中一一抛接着，逸散出的粉末让空气都沾染上了小麦的味道。
阿德里安心情不错地弯了弯眼睛，抿了一口手里的咖啡。
而坐在他身边另一个不用干体力活的是他们这个二道贩子集团的二把手，伊芙·马修斯。
因为从小辗转多地又爱混迹于市井，伊芙久而久之便成了一个野生的路路通，跟各行各业都有点交情，很多不能放在明面上的事情都需要她去打点一二。
十八九岁的女孩子，原本该是到了发育起来爱打扮的年纪，但伊芙却更像是个假小子，事实上，手下不甚熟识的工人们都以为这是一个名字叫做伊夫的老成少年。
——倒也不是刻意隐瞒什么，除却胸口过于平坦的事实，她只是已经习惯了行事更加方便的男子装扮。
“怀特，格林，布朗各色小姐们？阿德你最近的审美还真是越来越超然了。”伊芙一边翻阅着晨报，一边凉凉地开口。
“虽然你并不能体会，但适当地理解一下吧……”阿德里安拖着下巴，似乎假意苦恼了一秒钟，然后理所当然地耸耸肩膀，露出了一个十足无害的微笑，“男人压力大的时候总是需要疏解的，不是吗？”
他维持着无辜的笑意，抬手把一缕碎发拨回自己耳后，然后有些慵懒地靠着身后的货架。
那双浅紫色的眼睛映着晨曦，眉目流转间便有能让人为之惊叹的美丽。
少女啜饮着咖啡，同时熟练地战术后仰，然后皱着眉头带着点责怪的语气：“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冲我放电。”
——真是可怕啊，明明已经是三十出头的人了，作出这种孩童般的天真笑容居然毫不违和，甚至还很蛊惑人心。
说实话，伊芙时常觉得，阿德里安是个非常矛盾的存在。
首先，对走·私这种需要藏头藏尾的勾当来说，他长得实在是太过显眼了——是那种，即使穿着麻布袋子都能让人感叹‘创世神竟然造出如此完美的脸庞和躯体’的那种显眼。
这样一个用眼神就能把魂勾走的人，应该成为娼·馆的头牌才更正常吧……不，不对，就算是流落到那种地方，阿德必然也是一夜就会被那些老爷们争着抢着赎出去的存在。
“长着你这样一张脸，想要疏解，对着镜子顾影自怜就行了吧。”伊芙放下咖啡，抬眼看了看对面的男人，翻过新的一页报纸，语气平静的讽刺道，“去找那些女人也不知道是谁在·嫖·谁？”
男人却捉弄似地笑起来，他好看的手指点了点脑袋：“你在想什么呢，伊芙。我是说精神上的疏解……你不觉得获得姑娘们的爱慕是一件很快乐并且充满成就感的事情吗？”说着他的眼神若有似无地扫过少女平坦的胸前，用一种略显担忧实际却十分促狭的语气说道，“……需要我教教你吗？”
“敬谢不敏。”伊芙翻了个白眼，冷静的反驳着，“喜欢阿德的女人大多都是被这张脸蛊惑了吧，要是她们了解到你的性格这么恶劣——”
“——那也还是会喜欢我，因为大部分人啊，就只能看到外表。”阿德里安垂下眼睛，百无聊赖似的拉长了语调接话道。而后又勾起一个讽刺的笑容，笃定地补充，“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金钱和权利比单纯的脸孔更加有吸引力。就像是梅洛家的那个大少爷，说句不好听的，他就算伤到不能人道，也不会缺女人。”
以金钱至上为论调和信仰，伊芙认识不少这样的人，其中绝大多都让人感到市侩甚至油腻。
但不知道为什么，当阿德里安·迈耶不嬉皮笑脸的时候，他身上却总是不经意地流露出一种淡漠而疏离的气质。
仔细想想，和那些有了钱就胡乱挥霍的浪·荡子相比，他确实更加清醒，从没被声色犬马的场合唬住过。
但这并不意味着寡欲，恰恰相反，她知道钱之于阿德里安，大概就像是日光之于巨人，必不可少而且多多益善。
这么一个惜财的人，你却能从他的言行里感觉到微妙的对攀附权钱之人的讥讽。
同样，明明一个轻笑便轻易地收割一波又一波的爱慕，却从不肯付出真心。
——真是双标得清新脱俗。
而这种矛盾的反差感，让人格外地，想要摧毁。
少女抬起眼与他对视了良久，而后摇了摇头，表现出一种像是在说你真是个笨蛋的微妙叹息：“但那些都不是爱情，阿德。”
“那样的话就更好了啊。”男人无所谓地笑起来，像是对待宠物一样拍了拍女孩子的脑袋，语气轻慢，“不然爱上我的姑娘也太可怜了，毕竟我那么风流又受欢迎，她会每天嫉妒得心口疼的。”
伊芙放下手里的晨报，将手里的咖啡杯捏成一团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里。
“我有预感，总有一天你会栽跟头的。”她不明意味地眯了眯眼，假笑着给出了忠告，“也许最后心口疼的人会是你。”
“我可不是傻子。”阿德里安自信地轻哼，转而轻浅地瞟了一眼摊开在货箱上的报纸，点了点最后的一个版面，“我看现在心口疼的应该是那些原本发誓要献出心脏的家伙——”
*
两匹快马驰过郊外的灌木。
草叶上的雨水很快沾湿了来人浅褐色的毛毡披风。
布料沉甸甸地坠在身后，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勒住了调查兵的咽喉。
在半路，其中一人射出固定器，不声不响地隐入了树林，另一人赶着两匹马毫不停留地继续前进，泥泞的土地上留下两串马蹄印，仿佛只是两个不幸淋雨的旅人结伴同行……
在一阵钢丝收卷的悉索声中，韩吉直接从木屋半掩的窗户翻进了室内，抖落了满地的水珠。
她摘下兜帽，几缕褐色的发丝混着雨水纠结着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静，隐隐透露出按耐不下的焦躁。
韩吉给驻扎在郊外的利威尔班带来了两个坏消息——
“艾尔文在我出发之前刚刚被宪兵带走了，虽然是早就决定好的审讯，但人员看守的排布基本已经达到了最高级别……虽然安排了纳拿巴在暗中跟着，但看情况之后想要互通有无应该并不容易。”
“同时，以高墙日报为首的几家报社联合发表了对调查军团很不利的言论。”她从披风的内侧夹层里拿出一沓报纸递到利威尔手边，“在救灾物资和补助迟迟不到位的情况下，民众对于‘浪费税金’的壁外调查的不满一下子就被挑拨起来了……现在城里的舆论几乎是一边倒，甚至到了看见自由之翼就会砸臭鸡蛋的地步。”
在听到「砸臭鸡蛋」几个字的时候，利威尔危险地眯了眯眼睛。
沉默了一两秒后，他从地面那滩水渍上收回了阴沉的眼神，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不由分说地向新兵们下达命令：“给你们三分钟，把所有东西收拾干净，不要留下任何痕迹，准备全员撤退。”
听到这话，韩吉微微错愕：“利威尔，我们来的时候已经做了防追踪的工作……”
“不行，那还不够。”小个子的男人放下茶杯，推开凳子站起来，“艾伦之前实验产生的蒸汽可能已经暴露位置。”
论研究巨人，利威尔不一定能插得上嘴。
但若是说到警觉和战斗，十个韩吉也拼不过一个利威尔。
何况接下来，并不是巨人杀死人类的课题。
从郊外传来第一声枪响的时候，韩吉才反应过来艾尔文临走前对她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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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剧透：阿德里安·死要钱·迈耶和利威尔·死要干净·阿克曼是在地下街一起长起来的死对头hiahiahia ~
请大家自由发挥～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枪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