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三十九章 初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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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发生的事，仿佛是被上帝厌弃般地施予了快进的咒语。
先是莱纳不管不顾的投掷巨人，完全不在乎艾伦这个珍贵的巨人持有者的生死。
而当调查兵团再一次绝望地陷入苦战时，整个局势却在一瞬间莫名其妙地反转过来——前一秒还抓起士兵准备放入口中的巨人，下一刻像是听到了什么无声的号令，变成了被驯养多年的家犬，纷纷放下已经到手的猎物，不约而同地向着铠甲巨人扑过去。
看起来万分凶残却又……十足的听话。
整个场面混乱、血腥、诡异到找不到任何合理的逻辑来描述。最起码对于调查兵团来说是这样的。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艾伦！！莱纳！！”他听见贝尔托特慌乱得近乎疯狂地喊着。
铠甲巨人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即使不用同伴的提醒他也早就明白了，甚至巨人化的他，体会更加清晰且深刻。
那是百年来都没有人感受过的，道路被连结的意志。
像是被无形中伸出的一只手，难以抗拒的牵引着，仿佛波浪一般推挤拍打着，然后向无垠的边界不断地蔓延，要把整个世界淹没。
其他的一切都可以伪装，但这种刻在基因里的感应却不可能有虚假。
所以当那一股强烈到令人颤栗，让人忍不住想要臣服的冲击窜过后颈的瞬间，莱纳就知道自己错了，错的离谱！
“不要错过这个机会！全员撤退！！”
铠甲巨人的视线从极高处看见不远的地方，原本已经被逼到死角的男人重新爬上马背，挥动着仅剩的左手，发出命令。
五年了…
五年了，什么都没得到…反而…还丢掉了马赛和阿妮。
和故乡，就差这最后一点了啊……！
从四肢百骸涌起的怒气汇入大脑，铠之巨人的牙齿咬出咯咯的摩擦声，终于忍不住张开了一直紧闭的嘴——
在昏迷过去的那一刻，艾尔文听见了在将近十年壁外调查中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冗长的嘶吼。
仿佛滚滚雷云，震耳欲聋、响彻天际。
*
王都，米特拉斯。
这两天，上到中央政府、三军议院、贵族领主，下到各个报社、商会，全部都被罗塞之墙的‘失守’弄得焦头烂额。
总统达利斯·扎克雷就‘巨人本体’的议题已经连续召开了多次紧急会议，对应各种情况拟出了好几套应急方案。因为害怕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情绪，在事情调查清楚之前，所有相关消息都还处于未被官方正式承认的状态，但从军队里传出的流言已经弄得四处人心惶惶……
即使政府在日前已经下达了停止避难的通知，仍旧有大量的人口涌入希纳之墙。
加之有846年为了保存口粮而让底层人民‘出征’的先例在，类似于‘牺牲罗塞保障希纳’的阴·谋·论不胫而走，让形势变得更加紧绷。
民众越发的情绪化，多地甚至都出现了军队内部的武·装·叛·变。
食物的价格在倒买倒卖中不断飙高，不安定的氛围之下，抢劫杀人案件也频繁发生，原本有序的街道上如今随处可见蜷缩着睡在街角屋檐下的难民……
唯一形势大好的是每日的报纸发行量，除了政府新出台的各种政策引人关注，还刊印了大量的寻人启事和边境最新的战况。
“——收到一手的线报啦！”
报社年轻的接线员胡子拉碴，眼底有明显的青色，大概是很久没有休息。
他拼写出电报的最后一个词语，激动地喊道：“我们保住了人类的希望耶格尔！”
而调查兵团回到托洛斯特的时候，这里安静得像个空城。
没人愿意呆在这个早已遭受过一次巨人洗礼的南部边境的饵城里。
让几乎是绑来了一个医生给三笠检查身体——驻部下属的军医根本就不够用，有太多濒死的伤员需要治疗。
……而艾尔文就是其中一个。
男人的脸色苍白得像是根本没有一点温度，失血过多甚至差点导致大脑极度缺氧。而右臂的伤口从被缝合的线结里渗出暗色血块，像一条黑色蜈蚣，狰狞得令人心惊肉跳。
但好歹还活着。
利威尔沉默地闭了闭眼，对自己说。
形成一个新的习惯，只需要二十一天。
不管是失去右手的长官，还是永久缺席的下属——只要二十一天，那些消逝了的，带着温馨和笑意的日常、传递着默契和美好的眼神，全部都会被一一适应。
而这难熬的二十一天里，只要忙碌起来，便能让人变得无暇他顾，更快地忘却那些悲伤和忧愁。
这不是利威尔一个人的经验之谈，而是调查兵团里几乎所有老兵都具有的下意识的自我保护。
比如韩吉，在休整之后，她很快带着莫布里特开始了调查工作——王都一天能来八封电报，催问事件的进展。
除了中央格外重视的巨人出现的南部村落源头，调查兵团私底下也需要对希斯特利亚自述的身世细节进行一一考证，再和城墙教的尼克神父进行一次深入的谈话，以期挖掘更加深入的情报。
还有亟待进行的硬质化实验……
这个臭四眼，总是大大咧咧又忙忙碌碌的，于是在这种时候显得尤其没心没肺。
可总是在深夜无眠的人，又有哪个是真的幸福安稳呢。
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经熄了灯，只剩孤独的人亮起一盏黯淡的灵魂。
看着那棕红色的马尾一甩一甩的消失在夜色里，利威尔心情恶劣的啐了一口，低头重新打量起自己案上的文件。
他在代艾尔文写这次的出墙报告。
背景概略、进展陈述都不是问题，但调查预算这一项，包括了抚恤金……也就意味着要清点所有的牺牲人员。
……艾尔文那家伙，也不知道每次写这些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利威尔纤长的睫毛落下稠密的阴影，微微颤动。
钢笔的墨水蜿蜒着，静静地流淌出一个个或长或短的名字，仿佛是在向地狱投放纪念亡灵的河灯。
米可·萨卡利亚斯，丽奈·古德，赫宁格·托特夫，琼纳斯·道格……
雪伦·西里斯……
誊抄的钢笔在这个熟悉的名字上停顿了很久——
有些东西，总是要等到失去之后，才会注意到它在心里到底占据了多大的位置。
利威尔疲惫地捏了捏酸涩的眉心，有片刻的恍神。
所以……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起她的呢。
大概是每次回程都能享用到带着消毒水味儿的热毛巾的时候吧。
那种蒸腾着的干净热意像是一个锚准，能让人从杀戮和失去中重新找回生活正常的节奏。
因为见过太多的人离去了，所以利威尔投放感情的时候总是带着格外的小心和冷漠的假面。
而那时，她只是个留守驻地的小杂役，受过最重的伤也不过是被书架高层的大部头砸了脑袋。
于是偶尔飘去的目光慢慢变成了习惯。
习惯了她打扫卫生以后笔筒摆放的位置，习惯了她画出的地图在页脚有个俏皮的笑脸，习惯了自己身边时常冒出来的银色脑袋……
晕立体机动装置——他本以为她永远都不可能外出作战的。
或许正因为她是一个平凡的，被人保护着的存在，所以才会有一个侥幸的缝隙被有机可乘了。
就好像即使是铸造了坚固而可靠的城墙，但所有的防御却被剑走偏锋地从内部一点点瓦解。
所以之后，当得知艾尔文要让她出墙，他很惶恐。
恍然又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那个耐不住法兰和伊丽莎白的恳求，松口同意让他们也参加壁外调查的夜晚。
他还记得那天晚上的星河明亮而又清晰，没有对第二天的雨雾和血色发出任何的预兆。
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来谁都不知道。
而失去了那些用心建立起来的保护，原本柔软而脆弱的部分突兀地袒露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然后果然——连幼嫩的枝芽都还没来得及长出来就已经无力的死去。
左手边的抽屉里摆满了自由之翼的徽章，却没有一个属于她。
真正的生离死别，从不给人说再见的机会。
啊，这是怎么回事。
停下来，给我停下来，不要再继续了…
真的够了！
好痛苦…
好痛苦，好痛苦…
放弃吧。干脆放弃吧。
现在的话，还能放的下…
现在的话，应该…还能忘记……
还能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
笔尖在原地停留得太久了，纸上洇出一个恍然如泪迹的蓝色墨点。
利威尔暴躁地把那页写坏了的纸扯下来，用力揉成杂乱的形状，然后狠狠扔出——
纸团掉在地上，发出悉悉嗦嗦的滚动声。
然后房间再一次陷入令人心悸的沉默之中。
还有二十天。只剩二十天了。
他这么告诉自己。
深蓝色的眼底仿佛结了一层薄冰，影影绰绰地透出冰层之下疲惫而又无奈的暗涌。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吹灭了房间里最后一盏油灯。
人生很吊诡的那个地方在于，往往很动心的那个时刻，都是在你还没意识到的时候遇到。
而当你暮然回首时，当初动心的那个瞬间已经不复存在了。
*
而此时，少女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阵亡’了。
深夜的城墙上，刮过一阵又一阵泠泠的冷风。
三个巨人之力的持有者均是筋疲力尽横七竖八地瘫倒在地上。
莱纳脸上巨人化的印记还未完全平复，他眼神空洞地望着高处。
“……尤弥尔，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别误会啊。我只是把欠你们的还给你们罢了。”尤弥尔讽刺的勾勾嘴角，“如果不是你们来破坏墙壁，我大概现在还在那个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所以啊……我来当你们回乡的伴手礼啊，两手空空的话你们根本就回不去吧。”
“谢谢你……尤弥尔……付不起…… ”贝尔托特语无伦次地捂住眼睛。
“……”莱纳却颇为复杂的沉默了一会，再次开口，“……那你又为什么要救她？”
空气某处的气息有一瞬间的滞乱。
尤弥尔挑了挑眉微微瞟了瞟一旁蜷缩着状似昏迷的雪伦·西里斯，又转头看了眼毫无察觉的莱贝二人，在心底叹了口气。
其实雪伦·西里斯已经演的很好了，但或许是因为‘装死=伺机’，这种等式她自己已经上演过无数次，所以看起来就未免有些幼稚。
但她也不会好心地去提醒他们什么，就像是她也没有提醒阿尔敏雪伦的所在一样。
毕竟——每个人做出任何决定都会有或肤浅或深沉的动机。
“呵，因为看不过眼你把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到人家小姑娘身上啊。”尤弥尔的声音总是带着一股对什么都不在意的痞气，即使是救助都被说的像是调戏，“一旦没有用了就任由她从嘴里掉入巨人堆，真是又怂又渣啊。”
确认不是‘始祖’之后，少女已经失去了令人忌惮的资本，因此也不再拥有自保的底线——若是莱贝二人真的想杀之泄愤也不会再有任何顾忌。
“而且说实话，我还挺喜欢她的。”她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个星空，“所以一路回乡……就让她最后做个伴好了。”
……
等到莱纳和贝尔托特的呼吸声渐渐加粗，甚至开始微微发出鼾声的时候，尤弥尔却轻轻的坐起来。
“我知道你醒着。”她抱着自己膝盖，几乎是用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我也知道你之前在利用我，然而我还是救了你一命。所以现在是你欠我的。”
无人应答。
仿佛一切都是她一个人的喃喃梦呓，可尤弥尔却轻哼一声自管自继续说道。
“你有你的底牌，我也懒得猜。但总之，在你回去以后，我要你转告克里…不，希斯特里亚——”
“这些偷来的时光真的非常幸福。而未来的战役太辛苦，我不想参与了。”
“还要记得告诉她，我没在她身边，也不要害怕。人啊，其实只要找到自己的目标，不管是怎样的情况都能够像野草一样活下去。”
她似乎对她有一种野兽般直觉的自信。
又或者，明明之前似乎已经和莱纳协商好让他带一封信给心上人了——她也只不过是非常不安的希望抓住一切机会，给这段遗言加上一道并不怎么牢靠的双保险。
然而尤弥尔用微弱却难得温柔的声线说完了这些肆意且天马行空的话语后便径自躺下了。
周围安静得恍若什么都没发生过。
人类的爱啊，真是一种让人弄不懂的东西。
可因为之前她听到了尤弥尔和克里斯塔的对话，所以好像也能隐隐约约的明白一点什么。
就在尤弥尔以为少女要装傻装到底的时候，风里传来了飘渺到几乎让人以为是幻觉的声音。
“……你……这个傻瓜……”
月光下，有什么发亮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再怎么像假小子，女孩也还是女孩啊。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初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