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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夜曾许诺 踏遍千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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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驱散了黑暗和冰冷,也唤醒了人更多的知觉。
走了大半天,还折腾了一番,花云月此刻觉得既饥且渴。她为了与雪孤怀同路,匆匆退房,身上此刻除了银钱别无他物。
出于少女在心上人面前的矜持,她一时不好意思开口同雪孤怀说自己饿了,还很渴,便随便找了些话题同雪孤怀闲聊:“阿怀先前说,你这是年满十六后第一次出门历练,那往日里,阿怀都做些什么?”
“练剑,读书,在镇上巡视。”雪孤怀坐的端正,答的简洁。
花云月坐在矮矮的小树凳上,坐姿乖巧,她手肘撑在膝盖上,一张莹□□致的小脸托在双手里,衣袖微微下滑,露出一截纤细瓷白的小臂:“我也差不多,练功,看书,去城里。”
事实上是:被师父逼着哄着劝着练功,看话本,去城里玩。花云月省略了部分事实,毫不脸红:“我之前一直住在南疆,湿热多雨,没有江南舒服。江南的吃食也好精致。”
雪孤怀并没有这种和朋友闲聊的经历,少年听了花云月的话,不知如何回应:“嗯,江南……还好。”
花云月坐直了身子:“可不只是还好呢,‘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你瞧,世人皆夸江南好,怎么你这个生于江南长于江南的人,反倒只有一句还好。”
听着花云月为江南打抱不平,雪孤怀却鬼使神差地想到了刚刚瞥见的一截欺霜赛雪的细白手腕,正是“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意识到自己想了什么,雪孤怀不禁在心里责怪起自己心思不端,持剑修行十数载,无论风霜雨雪,夏日炎炎,未曾停歇。抱剑观花,剑穿飞雪,心性早已静如止水。如今一朝出门,竟就心思浮动起来,果然,还是修行历练得不够。
雪孤怀神思不属,自然就忘了回应花云月。
花云月不禁扁了扁嘴:“阿怀!雪孤怀!”
雪孤怀茫然抬眼:“怎么了?”脸上本来思考的严肃,因为茫然而显得无辜。
花云月对着他那张眉黑目澈,鼻挺容秀,因一丝无辜而满是少年气的脸,那是一点儿娇娇脾气也发不出来:“唉,阿怀你真是……我呀,刚刚问你,世人皆说江南好,为何你只说还好?”
雪孤怀的眼睫无意识眨了眨,火光映射在他清澈秀长的黑眸里,跃动的橘色让他眉眼平添几分温柔:“因我只见过江南,未曾见过大漠风沙,未曾见过北疆雪国,也未曾见过南疆莽莽深林,坐井观天,无从比较,便只能说还好。”
花云月第一次听他一口气说这么一大段话,她认真地听着,蓦然笑开:“你想见的风光,我也想见。那,无论北疆南疆,无论大漠汪洋,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她目光灼灼,脸上满是期待。
雪孤怀的心猛然一跳,如同被此刻篝火噼啪炸裂的火花所惊。眼前的少女表情是那样期待,闪闪发光,一字一句都写满了真诚,仿佛郑重许下了诺言,只等他的应允。
雪孤怀从来没有朋友,没有伙伴,习以为常的他早已不觉得孤独和寂寞。也从未有人对他说,“我们一起去做什么吧!”
就像破土而出的嫩苗第一次沐浴在春日的阳光中,北飞的幼鸟第一次见到了洁白晶莹的雪,久居地下的鸣蝉蜕壳后第一次为夏夜的繁星歌唱……
新鲜而欣悦,陌生而无措,想小心翼翼对待,心却像飘在云端,忐忑不安。
雪孤怀沉默不语,花云月一双妙目眨呀眨,等待他的回答。她原本很自信,没有人能拒绝她的要求,但雪孤怀,对她来说,跟所有人都不同。
从期待,到失望,沮丧渐渐爬上她的眉端:“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很讨厌?自说自话,莫名奇妙缠着你,是个大麻烦……”说着说着,声调越来越低,鼻音越来越重,星光璀璨的眸子渐渐蒙上了水光。
雪孤怀心尖一跳,心里一悸,他抿了下唇,开口打断了花云月的自怨自艾:“没有。”
花云月可怜兮兮看着雪孤怀,声音软软,泪光点点:“什么?没有什么?”
雪孤怀低了头,小声道:“没有觉得你烦,没有讨厌你,不是麻烦。”
“那,大江南北,千重风光,万般景象,我们一起去看,好吗?”花云月语气里满是小心。
雪孤怀声音低低:“好。”踏遍千山,涉过万水,世间景象,一起去看。
虽然听起来很敷衍,但得到了肯定答案的花云月也不奢求更多了。她弯起眉眼唇角,由泪转笑,在橘色火光下,笑容温暖纯粹:“约好了,不许变!”
雪孤怀终于抬起头,声音虽轻,话语却重:“君子一诺,定当不负。”
夜风温柔,明月高照,叶子沙沙作响。篝火驱散了春夜的寒气,木柴时不时噼啪爆出一点火花。清俊的少年,娇美的少女,互相许下了承诺。
风花如烟,雪月尚远,气氛如春风吹绽梅英,拂过解冻的潺潺溪流,在和煦的日光下,万千新绿发芽一般,美好而清新。
然后,一声轻微的腹鸣,如夏雷炸裂,惊破这脉脉温情。
花云月的脸,唰地红了。她深深地垂下了头,把脸埋在双臂间,不肯抬起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太丢脸了吧——!苍天啊大地啊师父啊!救救我吧!
她内心凌乱而羞窘,不敢去想雪孤怀是不是在笑自己。
雪孤怀耳力极佳,自然没有听漏这一声。他非是机敏之人,反倒相当拙于言辞。但看见花云月接下来的动作,再笨拙,也晓得了她的羞窘。
他想了想,决定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我好像饿了,刚刚腹中轰鸣。阿柳先莫要休憩,我们吃点东西吧。”也是他的疏忽,忘了吃饭的时间。
“嗯……”低低的声音从花云月埋着脸的手臂间传来。究竟是谁的肚子叫了,她还不至于不知道。努力吐息几次,冷静下来的花云月抬起脑袋,见雪孤怀已经取下腰间的水囊和背上的小包裹,放在坐着的枝叶堆上打开,正等着自己。
见她终于抬起头,雪孤怀不提刚刚的事情,起身先将水囊递给花云月:“阿柳要先喝点水吗?”
花云月点了点头,接过水囊,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啜饮。
雪孤怀打开包裹里的两个油纸包,一个包着干粮,一个包着肉脯。
他双手托起两个纸包,弯腰捧到花云月眼前:“阿柳吃。”
花云月喝完水后放松许多,此刻被他的“阿柳吃”给逗笑了:“好,阿柳吃,阿怀也吃!”她笑逐颜开,正要伸手去取吃食,突然意识到手如今并不干净,便停住了,面上现出为难之色:“手好像挺脏的,这里也无处可洗……”
她想了想,取出袖中两方干净的手帕:“幸好我手帕带的多。”
两人各用一方手帕,叠了叠,包住食物一角,用起饭来。两人都有食不语的习惯,除非本就是在酒楼谈天,或者吃宴席,眼下显然都不是,便只安静用饭。
花云月用过的水囊,雪孤怀没有再去拿。吃完东西后,又喝了点水的花云月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该直接对着水囊口喝的。
她有些愧疚:“阿怀,我害你喝不成水了。”
雪孤怀摇摇头:“无碍,本就是我考虑不周,错过宿头。一两日不饮水,对我来说不会有什么事的。”
花云月又拿出一方素帕仔细擦了擦水囊的饮水口:“这样可以吗?”
雪孤怀本想推拒,又见她脸上隐隐愧疚不安,便顿了顿,接过来,微微仰首,倾斜水囊,一线清亮的水线入喉。略饮些许,他就放下了水囊,盖好递回给花云月:“好了,水囊放你那边吧。”
花云月接过水囊挂在腰上,抿唇笑了笑:“明日我们寻个城镇,我得买些东西了。”
雪孤怀点点头:“好。”
虽姿势不太舒服,但对习武之人来说,练功时什么奇形怪状的姿态都练过,也不算什么。
雪孤怀让花云月只管休息,他则闭目打坐,守夜照看篝火。
在朦朦胧胧的睡眠中,花云月迷迷糊糊地想,他可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