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盏三谢，棠红棣雪》丹心执笔

8、第八章

　　直到这夜，一封火碱封口的匿名信被人用羽箭钉在了大理寺卿方纵云书房的窗框上，棘手的案子才终于打破了僵局。信中告发了罪魁祸首竟是当朝权贵国舅爷，并且提供了类似行贿账本，买凶名单这样的铁证。
　　自此，天元年干系重大的秋试舞弊案真相大白，看似波澜平静的一池水，只要掀起一个浪，池中深埋的龌蹉肮脏，就藏不住了。一干贪官污吏一个接着一个浮出水面，被一网打尽。其中最令人咋舌的莫过于素来清廉节俭的右相陆岂也牵扯其中下了大狱，被判秋后问斩。吏部侍郎顾砚棠无罪而释，因祸得福，顶替了陆岂的右相之位，是为本朝最年轻的丞相。
　　静养半月，喝了楚怀棣硬逼着灌下去的数十碗汤药，顾砚棠终于有了点人模样，换上丞相的朱红朝服，走在官道上，众人都不免侧目，心下感叹一声，这是哪家的少年郎，生得芝兰玉树一般的好相貌。虽说不是惯常爱穿的黑衣，但是因为气质出尘，本来样式呆板的朝服硬是被穿的熠熠生辉，顾相眉目俊逸，嘴角带着一缕春风般似有若无的笑意，一行一动皆是风流无匹。
　　很多年后，阿霁回忆起来曾无限感慨的说，有那么一种人，纵使废了一条腿，但那一瘸一拐皆是风景。这类人中，以顾公子为最啊。
　　下朝后，顾相仍如往常一般与同僚们谈笑风生，眼角余光却不经意暼到一角白衣，就这样，心跳得乱了节奏。转头看到那人的一刻，他的世界好像陡然静了下来，没有了同僚纷杂的话语，只有自己狂跳的一颗心，和那人笑吟吟的一张脸。他瘦了，他刚出狱时看到时简直不敢相信，短短一月，他竟然比狱中的自己更加憔悴，本来瘦削的身子更是纤弱的不像话，一阵秋风就能吹走一般。陪着自己喝了一个月的汤药，面上总算有了点起色，可是身子却依旧单薄的很。
　　楚怀棣到底是怎么救他出来的，他从不提起，自己也默契的不问。二人都像是刻意回避着什么。顾砚棠每每噩梦，看到梦中白衣被血染透，常常惊醒，便是一夜无梦睁着眼睛到天光。他只能安慰自己，他是天之骄子，皇上定是舍不得他的，他不会受什么苦。可是每到阴雨天，楚怀棣不自然蹙眉强忍着不出声的模样让他难以忽略，再联系起坊间传闻，跪请七日，当日自己为了夺权跪了半日已是苦不堪言，整整七日，他心痛到不敢再想。
　　一想到那样不羁的一个人，为了自己，向那些故作清高的官吏屈膝迎合，就像在自己心间剌了一道口子，日日滴血，明明痛到不能自已，却偏偏不得救治，只能看着自己的血慢慢流尽。而这一刻，朝思暮想的人就站在自己不远的地方，等着自己下朝，就像很多年前就是这样，理所当然。正要顺从自己的心，奋力的奔向他，想要告诉他，那些深埋心底的情意，那些不顾一切的相思，告诉他，自己拖着病体在狱中等死的时候，一直对自己说着的话：无论如何，要见他最后一面，只要再看他一眼，我就死而无憾了。阿棣，我的阿棣。可是为什么停住了脚步，去啊，那不是你心中所想么。是谁还没开始就放开了手，就算此后一生在悔恨中轮回，生生世世，轮回无尽，悔恨不休，也再没有资格，执那一双手。
　　看到骤然收回目光，佯装没有看到自己，被众人拥着与自己擦身而过的顾砚棠，楚怀棣苦笑，你最终还是做了决定，希望你这一生，都能对自己的选择，不做后悔。他依然高傲仰起头，却讶异的摸到了自己脸上的冰凉，哈，奇怪，我怎么会，哭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