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 37 章 旅途 ...

  •   班车缓慢驶过一段被轧得龟裂的马路后到了渡口,一辆辆轿车、巴士、集卡排着队陆续开上外形方正的渡轮。车渡口取名“白峰”,是汽车上本岛的唯一出入口,川流不息的景象带着明晃晃的残破,是由于白峰码头这段狭长的马路边上尽是老旧的民房,用作行车之人充饥之饭馆儿或歇脚的旅店。
      巴士挪上轮渡,前门打开,司机自行下车离开,其余乘客跟着鱼贯而出,只剩付宇航一人,眼看不对,也着急起身下车。司机还站在车门口,将墨镜朝鼻梁下移了移,翻眼朝上,从墨镜上沿瞅着付宇航。付宇航尴尬笑了笑解释,第一次坐渡轮,不知道怎么坐。司机随手关了车门:车上船,人下车去二楼,船快靠岸,人再上车。说完自顾离开。
      放开缆绳,渡轮离岸,未坐进打了空调的大船舱,而坐在船舷走廊靠舱椅上。船加速,离开陆地遮掩,海风猎猎,把光碾碎,洒在海面,浅淡岛屿出现于如烟如雾如霾如纱天水相接处,疲倦的云儿再也飘不动,落在了远方岛屿驼峰山休憩。岛屿上的电力铁塔突兀站立着,数量众多,象征人类文明对自然界短期征服,千万年后,尘归尘,土归土,当两只鸥鸟劼颃着掠过这片海域,是否还会对亘古的塔身残骸感到疑惑?渡船离本岛港口近了,两柱码头桥墩深插入海底,那粗壮的水泥柱上应该是寄满了青绿的水藻与白灰的螺壳吧。付宇航想着。

      班车下了船在岛上开,开在这一千三百多个岛屿中最大的岛,岛呈西北-东南走向,细橄榄状。群岛位于宁波东侧,以前称为“甬东”,后改名“舟山”,岩石岛屿即为海中之山,一千三百多个岛屿像是大大小小一千三百多艘舟船,取名舟山倒也贴切自然。也许因为快接近此行的目的地,也许由于岛上空气真的太好,从车窗看出去,行道树,田地,建筑,丘陵,蓝天,白云格外清晰明朗,视网膜像是被清洗过一般。
      很快,巴士进了终点站,付宇航跳下车,见车站标牌上写了“沈家门站”。走出车站看到,沈家门这个小城镇的建筑还是九十年代初第一批商品房时代产物,那时候,当地人已不再满足租住单位的房子,而开始购买产权房。按图索骥,来到滨港路,付宇航眼前布满了沿路停靠海岸紧密排列且望不到边的渔船群,海港渔都的空气是咸涩的,浓烈的鱼腥味夹杂柴油味充斥鼻腔,灌入大脑,起先腥臭味让付宇航的胃轻微翻腾,适应习惯后变得麻木不闻。往东走着,在这里,完全感觉不到炎热,海风一阵阵吹来,鱼腥的空气中没有化工元素,肺本能地告诉身体她是舒服的。
      到达滨港路东端“半升洞”,问售票点,告知快艇只去普陀山,往清浜庙子湖的客船在隔壁买。到了隔壁,付宇航询问船票,被告知客船上层票最贵,中层中价,下层最便宜,一下子联想到千岛湖船票的遭遇,便开口问为什么票价有别?售票的妇女上下打量他后道:“小帅哥,看你的样子,外地来的吧?模样真不错,姐劝你,买贵的好了,便宜没好货,相信姐。”说得付宇航浑身起鸡皮疙瘩,他还哪敢造次?搞不好还得认个阿姨当姐,赶忙拿了上层的票离开。
      当客船开出快一小时,付宇航开始深刻体会到售票大姐还真是他大姐,外海的风浪顶着不小的客船上下颠簸,顺着楼梯往中层客舱看去,一半人在呕吐,上层好了许多,起落小,吐的人少,能想象到下层的悲惨世界……
      由于坐在楼梯口,付宇航能看到中层的情况。他瞟到,中层楼梯口站着一个皮肤黝黑,身材消瘦的中年男子,中年男子打开了“香喷喷”的红烧牛肉泡面,就着四周游客的呕吐声,稀里哗啦哧溜哧溜地吃起来,吃得那个可真香啊!

      两个半小时后,付宇航踏上了庙子湖的地面。他内心激动地捏了捏口袋中已掉了色的HELLO KITTY发夹,虚空的心充入些许慰寄。他掏出皮夹里的照片,开始向岛上所有能遇见的本地人询问,是否见过照片上的纳兰柳燕。从红青岩石块夹水泥砌成的堤坝上晒着红艳虎头鱼的老妪到补着拖拉在地上大片绿色尼龙绳渔网戴着竹笠的妇女,从沿着丘陵而建在半山腰岩石屋子中摇着蒲葵扇的老翁到古老石板道向上延伸递出的红砖小店昏黄灯光下的夫男,付宇航问遍了庙子湖上所有能碰到的本地人。在这个小岛上兜一圈,脚力足的,大半小时足矣,他已兜兜转转四个多小时,没有人见过纳兰柳燕。到了夜晚,岛上居民们口口相传着有一个英俊的小伙子在不停寻找一个姑娘的故事,深夜,付宇航走进一家正对码头的旅馆。旅馆的中年男老板抬了抬头看了眼疲惫的付宇航:
      “你就是那个一直在找老婆的小伙子?”
      先是诧异,转念一想,庙子湖极小,消息传遍极易,付宇航便点了点头。
      “不要着急,慢慢找,先在这里住一晚,明天一早去青浜找找,那边还住着几十户人家,或许,你老婆在那儿呢。”老板安慰道。
      “清浜庙子湖不是一个地方?”付宇航压抑着激动,问道。
      “是两个岛,我们待的庙子湖大,住的人多;青浜小,没多少人。明早可以坐船过去,十几二十分钟就到了。”
      “现在有没有办法过去?”丧气感全无,付宇航焦急问道。
      “肯定没有了,大伙都睡了,谁帮你开船?再说了,就算你现在到了那边,黑灯瞎火的,怎么找啊?难道挨家挨户都敲醒?”
      老板走了过来,拍了拍付宇航肩膀:“该找着的,会找着的。”

      洗完澡的付宇航并未躺在旅馆床上睡觉,他坐在房子露台竹椅上,面朝大海,迎着海风。他尝试过睡去,但意识异常清醒,强烈的意念足以唤起心脏强大的血泵功能,将氧气和养分输往每一个末梢,此刻,他所有的细胞都是发涨的,充满了含着光的能量。
      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璀璨的繁星如粒粒玉珠般挂满了整片天,投映到黑漆漆的大海,闪烁银光把沧浪点亮,于是,这片眼前的海不再乌黑,而泛着暗夜蓝的光,洒了银屑的海浪不停拍打堤坝外的礁石,浪的拍打与退去声以三到四秒的间隔循环着,奇异的频率,奇妙的海浪声,非要把每个毛孔中的一点点污垢也洗净了。然后,涤荡进人的灵魂,那一丝丝痛苦与愤怒,那一缕缕快乐与愉悦,如抽丝剥茧般除去了,仅存平静与安宁,还灵魂最初的本源。
      分辨不清瞬间划过视线上沿的流星是否属实,划过的短暂一秒,一道银线,细薄却清晰,微小却永恒,那一瞬,意识来不及反应,心中却千百遍念了此愿。就像在似睡非睡的时候,不知何时为何闭上了眼,只知道,灵魂神游万年,见到撒哈拉大漠地区那片茂密的原始森林,灵魂神游万里,触摸到比邻星表层的温度。而睁开眼,只是一首歌的时间,CD里播放着下一首而已。
      何为短暂?何为永恒?人在世间百年,亦为短暂,亦为永恒。
      海风凛冽,感觉寒冷,围上单薄的羊毛围巾,付宇航决定活动下腿脚,于是摘了耳塞,轻声打开房间门,蹑手蹑脚下了楼梯,往庙子湖码头背面,山的另一边走去。
      迈上山脊,望见背面的小沙滩上有稀薄的光亮,随即加快脚步去往光亮处。到得沙滩上,竟看到一波波海浪表层布满了蓝色的光。他脱下鞋袜,卷起裤腿,走入这片荧光海。浪冲刷到小腿,荧光在小腿的入海面明亮起来,曲膝踢腿,挥洒出一片璇煌,玉之火随着自重坠落又消逝,抬头左右,那一阵阵冲刷在沙滩上的蓝光星河随着激荡与摩擦而越发明亮,问世间能有几人能踏足这一片如梦如幻的异境?或许,“瑶池”二字方能描述这极美的情境。还未沉溺其中,抬头前看,是广袤无垠的磅礴大海,他是如此渺小,如这些发光的生物一般,只是其中一只,漂漂荡荡置身其中,被海洋孕育分娩却又自生自灭。而海深厚雄浑,身处汪洋中央,不敢伸手向海中触摸,海有多深?下面有什么?那是人类对未知世界深入骨髓的敬畏……

      东方还未吐尽鱼肚白,竹椅上静坐了几个小时的付宇航终于上了从庙子湖开往青浜的船。没一会儿,当地人指着前面岛上的沿低矮山丘叠嶂而建的浅淡褐色石块的一片建筑群说,这就是青浜岛的海上布达拉宫,这些房子大部分空了,以前捕鱼讨生计的本地人,换行换业,儿女小辈更不再以此为生,搬离小岛,只有上年纪的,留恋这个小岛,习惯生活方式,不肯离去。
      船一靠岸,付宇航背起行囊要往上走,见一老年渔夫扛着尼龙渔网要下船。付宇航拦下他,掏出照片询问有没有见过纳兰柳燕。老渔夫大着嗓门铿锵地回答他,听不懂舟山方言,感觉像是吵架的音调。实际上,这里的方言属于软糯的吴语系,只是,千百年的海岛生活,改造出一如大海般坚涩且骨硬的方言。
      老渔夫见他听不懂,二话不说拽起付宇航往上带,付宇航□□瘦结实发黑的手拖带着,像是被铁钳夹住般无法挣脱。快步走上狭窄的褐石阶梯,在山坡的近高顶,老渔夫拉着他拐到一幢石屋门前,他指了指照片,又指了指石屋,嚷了几句,径自离开。付宇航理解他的意思,想表示谢意,却已看不到渔夫身影,估摸是急着下船去了。
      平复情绪,手不再抖动,付宇航抬手敲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