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燕》施季清

38、终章 终章

　　付宇航敲门，石屋里没有声响，他推了推木门，门虚掩，便推门进入石屋。屋子中间放小圆桌，圆桌旁搁了三把椅子；靠西墙摆了张单人床；西北角隔了卫生间，东北角是厨房；南面与门平行的窗口下摆着长书桌。石屋是通电的，因为看到厨房的电磁炉，书桌上立着盏煤油灯，灯旁几支蜡烛，可猜到青浜时常断电。书桌大半桌面垒满了书，床头也放着两本。所有木家具只上一层薄薄清漆，木头纹理清晰，家具结实粗壮，简洁实用。
　　四十几平的长形屋里，只见到书桌上一件装饰品----外漆斑驳收纳叠起的俄罗斯套娃，没有电视电话，墙上石块棱角裸露得仿佛用手指划过能把皮割开流出血来。如青灯古佛般的生活。走近床边收纳箱，蹲下，闻到箱里衣服纯净的大白兔奶糖加淡淡六神花露水气味，付宇航右手抚过面上的T恤衫。
　　书桌前，翻开桌面牛皮纸笔记本。是熟悉的，清秀隽永的字：

　　我想，
　　留下些什么。
　　以便，
　　证明自己，
　　曾经存在过。

　　我回忆并记录着那一天或那天前一夜发生的。也许我早不该依然带着呼吸存在于这个世界，因为我的存在只会给所有人带来那种巨大的终生的割皮剜肉的不像蜡烛一般缓慢熔消却如子弹瞬间穿透心脏的不幸。我本可以忘记噬心蚀骨般的迫切需要的该承受的用来微弱地弥补所有的不幸的苦难解脱离开，清楚经过前一阵身体的虚弱无力与晕眩呕吐还有无法控制的抽搐后感觉不到四肢存在与百骸中每个细胞透露的再也不想移动的疲惫后我的大脑运转在另一个时间与空间。

　　即使远方的他无法听到或许能感受到万里之外的传递后只剩疏薄的念想的因喉咙声带无法开合也要用魂魄最后一次歌唱，他伸出的手像是听到了歌声的呼唤而走入迷雾蔓延到看不见四周墙壁的屋子里已透过血色帷幔把躺在短短暗红朱漆狭小棺木里的我脸上的面具摘去，我耗尽最后一丝精力只想看清那张英俊明朗却偶尔在夜间透过挂在额前的一缕弯曲流海变得冰寒阴柔悒郁表情的脸庞作为一切停止运转前最后的影像却始终看不清楚，感到轻盈放松飘逸舒适要向他告别却没有躯体而发不出声的魂魄从我的身体中坐起产生把他留在身边看着他同时离开彻底脱离躯体的欲念。
　　分裂复制灵魂直到成百上千也不停歇如披覆着半透明薄纱如烟如汽无形斗篷变得越分裂越稀薄且没有腿脚只能漂浮前进漫无目的出现在一片底部布满鹅卵石两侧九十度光滑直壁的像是在沙漠中可能在城市中的深深的干涸河床上。想要拥抱他恐惧未知与灵魂深处极度悲哀不知如何继续活下去的身躯却发现所有复制体只是虚无缥缈的灵魂介质一个一个穿过他的躯体能感觉到血与肉的实质与温度然后迷失忘却存不存在的意义向前飘去不知该往哪里。

　　我睁开眼睛并没有意识到这个梦或灵魂的经历是如此真实又深刻地在我的大脑运转于另一个时间与空间上演着直到一个护士不停地问着我知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发生了什么等问题时戴在嘴和鼻子上的呼吸套与手臂上插着输液管通过长长透明塑料管悬挂在铁架上的盐水袋进入视网膜视神经投影在大脑皮层已把我从另一个地方扯回这个世界。
　　慢慢地我的记忆告诉我前一夜吃了一种蘑菇和一种海鱼后食物混合产生剧烈毒素遭受了严重的中毒后从虚弱无力晕眩呕吐还有无法控制的抽搐后进入格拉斯哥极低分深度昏迷。当我被同学发现还存有一丝微弱的呼吸送入医院后医生判断我已经不可能从深度昏迷中醒来然而不过十几个小时后奇迹般自然苏醒连最专业的神经科医生也无法解释为什么产生奇迹。

　　我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把我留在了这个世界难道连死神也不同意接受我这个亲手杀害了父亲的人吗？在那个世界里我可能同样会把巨大的永无休止的不幸带给他们所以我只能被流放并滞留在此。我是一个比瘟疫更可怕的存在但愿一切苦难与不幸由我承担不再传染给别人。

　　摆脱了长句的沉浸，付宇航不再往下读。他回忆起三年半前，身处湖州时做了一个梦。
　　“你在想我的时候，我也在想你。”无意识地念出这句话，伴着手臂皮肤一层发紧发冷。
　　难道，冥冥之中灵魂真的不受任何距离限制能相遇？
　　此刻，他有一种极端强烈的猖狂到无法克制的激荡感觉，他必须要奔跑，于是他猛地甩下行囊，冲开门向前狂奔。
　　他不遗余力地狂奔在寸草不生的石头上，让脚的速度尽量跟上灵魂的翱翔；他摔倒在岩石上，膝盖磕破了皮，立刻站起来继续狂奔；他再次摔倒在岩石上，手肘和鼻子流出了血，立刻站起来继续狂奔。哪有疼痛的感觉？有什么东西需要发泄，有什么东西需要挥霍。他的肺告诉身体供氧不足，于是更大口地呼吸着；他被咽下去的血呛得剧烈咳嗽更喘不上气，但脚的速度未放慢一点。
　　他向上爬着，终于爬上了巉岩，东边天空的烈日刺得他眼前白茫茫一片，他紧紧闭上眼，狠狠甩了甩头，迫不及待睁开眼。
　　一块块黑褐色礁石嶙峋暴露海面，白浪拍打着岩石，最外面一块石头边有人如燕子般灵巧撑臂翻上石头，站起一身漆黑鲨鱼皮的身影，那人身体被潜水衣裹得凹凸起伏，背上的尼龙绳与铁丝打的筐里装着贻贝。她刚从海里上来，湿漉漉往下滴水，利落地摘下头套与眼镜，短发下是一张黝黑的却比娇嫩少女更醉人热爱的面孔。（全文完）

　　完本感言：
　　万分感谢大家陪我走过的心路历程。不奢望故事中有多少段落能让看故事的人产生强烈共鸣，只希望有一两个句子能触动你。这便是这个故事之价值，也是我的愿景。
　　在人生的某个时候，我们失去了对自己生活的掌控，命运主宰了我们人生，但我们依然向前走着，坚信总会渡过这段时候，当我们再次掌控生活，回过头来看，我们因为命运的磨砺而使得人生更为完整且丰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