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燕》施季清

36、第 36 章 女儿

　　一个人吃完午饭，顾晓玲洗着碗筷，家里座机电话传来铃声，在厨房围裙上胡乱抹干手，她快步走到客厅接电话。随着电话那头声音响起，顾晓玲面色渐渐凝重。

　　推开厚重的木门，绕过屏风，顾晓玲来到唐邺诚的办公室。一年前，她来过这里，为了女儿；一年后，她又来到这里，也因女儿。
　　“老唐，你说有要紧事要讲，关于你和我女儿的，是什么事？”
　　“晓玲，我被举报行贿，金额特别巨大，现正在接受纪委检察院的调查，我已被限制人身自由，为了保护越地集团正常运营，暂时没被带走。”
　　唐邺诚冷静叙述后，顾晓玲目瞪口呆。
　　“晓玲，基本可以肯定，这次举报我和其他人的，是你女儿。半年前，我曾弄丢过手提包，你女儿和她朋友捡到。包里有一本笔记，记录着我给别人钱的事。她把包还给了我，但是，笔记本里的内容她看过了。”
　　“因为她爸纳兰，她有仇恨。但她不会做这事，我了解她…”
　　“是实名举报。”唐邺诚打断她。
　　“那，那，老唐...是不是，这事，这事，对你影响很大？”顾晓玲因发慌舌头打结。
　　“我的事，暂且不提。”唐邺诚叹气道，“唉！你女儿举报涉及的那些人，背景深，社会关系复杂，她可能会…”唐邺诚不再往下说。
　　“可能会怎样？”两眼圆睁的顾晓玲身体前倾，紧张得双臂绷直。
　　“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身体僵直的顾晓玲那张开的嘴半晌闭不上。她不相信地摇头。
　　“我可能要去坐牢，不知道几年。晓玲，你女儿...唉...做好心理准备吧。”唐邺诚萎顿不振道。
　　“老唐！…”顾晓玲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不是纳兰的亲生女儿，她是你的亲生女儿！”
　　这句话，每说出一个字，仿佛都能耗干她所有的气力。
　　而唐邺诚听到的每一个字，很重很清晰，一瞬间，他觉得脑袋变得空旷无野，立刻，又紧压到憋闷无比，耳朵被灌入巨大的“嗡”声。紧接着，眼前炸开一阵阵雷，看到脚边的极亮的一束束间隔闪灭的霹雳，眼睛生生的痛。他觉察到身体与天花板朝反方向转动，眼前一片白一片黑地切换着，越转越快。耳朵的嗡嗡声又响着，他硬撑着站立，而全身发冷，像是被一桶冰水从头发尖彻彻底底浇到脚趾。
　　唐邺诚吐不出话来，脸色变得如纸般苍白。

　　越地集团的车载着顾晓玲在高速公路上飞驰，顾晓玲发懵靠在后排座椅，她的右手紧了紧包，包里的可密封透明小塑料袋中，装着纳兰柳燕的头发。
　　纳兰柳燕是唐邺诚的亲生女儿，这个守了二十多年的秘密，顾晓玲吐了出来，寄希望于唐邺诚能够救女儿的命。此刻，她的眼前浮现纳兰得知她怀孕时的欣喜，以及由于欢喜，纳兰根本没想到查询日期或回忆是否有防护措施，反而，因此事为即将到来的结婚事宜和顾晓玲必然的唯一选择，感到安稳与定心。
　　又想到唐邺诚那张变得惨白的脸，当他恢复正常时，立刻要求顾晓玲回湖州收集纳兰柳燕的头发，他需要头发化验DNA。唐邺诚时而嘴角露笑，时而蹙眉深思，时而悲怆欲哭的表情快速变换着，只有从电视剧中，或是别人的描述中，她知道过这类人。
　　那就是，疯子。
　　当顾晓玲再次推开办公室的门时，她的内心不止惶恐。夜晚，越地集团大厦只留几盏零星灯火点缀着后现代风格的怪异外形，前面引路的值班女人，高跟鞋踩在空旷大楼大理石地砖上，发出清脆回荡的咔嗒声，悠扬得让人毛骨悚然，所以，当她再次推开那扇门前，汗毛已根根竖起。门内，唐邺诚是否会像疯子一样，坐在偌大的办公室里，只点亮桌前的一盏黄光台灯，台灯微弱的光照射黄绿的脸，看不到那布满血丝赤红的眼，狰狞可怖的躯体驼背伛偻地缩在椅子里，她慢慢挪近办公桌，小心翼翼地，沉默的唐邺诚突然怒吼暴起，狠狠掐住她脖子：“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害我父女相残！？”
　　这样一个她熟悉又陌生的唐邺诚，是女儿最后的庇护所。
　　她平复情绪。

　　推门而入，办公室里灯火整齐，通明如昼，绕过屏风，唐邺诚静坐在沙发上，疲惫不堪，苍老无比。
　　“晓玲，你来了？过来坐会儿，陪我说会话。”唐邺诚尽力语气轻松，但喉咙嘶哑如裂帛。他举杯喝茶，顾晓玲走近入座，他呛了呛嗓子。
　　“我从来没信过命。现在，我信了。”唐邺诚望着窗外的漆黑，目光涣散，“你说的是对的，播了什么样的种子就结什么样的果。很奇怪啊，所有的事，都好像是上辈子注定的，我们只是照注定的，往下走着。”
　　他的嘴角露出笑容，笑声渐大，哈哈大笑：
　　“金钱？权力？名誉？
　　所谓的成就，我造的高楼大厦，回过头来，很好笑吧？这有什么意义？！
　　能换来我心爱的女人？能换来我要的生活？
　　是换来了很多东西啊。
　　换来了一场场勾心斗角；换来了一次次曲意逢迎；换来了恶毒的陷害；换来了泯灭良知的手段。
　　......
　　更换来了被亲生女儿置于死地！”
　　像是在回忆，他低头不语。然后，他很痛苦，手指埋入头发，狠狠揪住头发。良久，他终于被从心底最深处如滔天巨浪海啸般的痛苦彻彻底底淹没，他的双肩开始耸动。努力克制，小声呜咽，他抬头，嘴角抽动，然后嚎啕大哭：
　　“我好后悔，真的好后悔，我用我的双手毁了最心爱的人的一辈子，我的亲生女儿对我恨之入骨，你们本该有幸福的生活，全被我毁了！我多么希望纳兰还活着，是多么希望啊，大家和从前一样要好，我能来湖州看你们。我从来不敢承认，纳兰因我而死，如果发生的不是真的，都只是一场梦，那该多好？”
　　郁压在心中的，即将跌落谷底的，许许多多不为人知的。得知自己与顾晓玲有一个亲生女儿的事，像导火索一般，点燃唐邺诚掩埋心底的脆弱，这脆弱从未荒芜，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一个人承担，所以，这扇门一旦打开即是崩溃。他不想控制也无法控制，他肆意地流着泪，痛哭流涕，像个孩子。
　　“报应啊！报应啊！报应啊！”他不停地念着哭着。
　　顾晓玲向他伸手，却停在半空，她把手缩回来，放下。这样也好，哭过，就会好了，她想。
　　不知过了多久，他平静下来。
　　“晓玲，你相信我，我一定会让女儿安然无恙，你放心，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她一定会毫发无损，你一定要相信我。”他捏紧拳头道。
　　顾晓玲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两人沉默地坐着，唐邺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慢慢的，漆黑的夜空开始发灰。
　　“我感觉有点累，我送你到楼下吧。”唐邺诚吃力地站起来。
　　“不了，老唐，不用送我，我想回家，回湖州。”
　　唐邺诚点点头，给司机打了电话。
　　“晓玲，这可能是我们…”唐邺诚欲言又止，却道，“走之前，能否再给我一个拥抱？”
　　顾晓玲点点头，拥抱唐邺诚。有多少感怀不必言语，有多少酸楚不必道明，一个拥抱，是信任，是释然，是道别，是解脱。
　　“老唐，照顾好自己，如果…如果你真的服刑了，我一定会来看你。”
　　唐邺诚重重点了点头，向顾晓玲挥了挥手，告别。

　　两个星期后，唐邺诚从越地集团的天台上跳了下来。命运之轮依旧永不停息地转动着，两天后，顾晓玲和纳兰柳燕坐在了这个武林市疗养院的律师楼里，这对母女被曹律师告知，根据唐邺诚的遗嘱，纳兰柳燕合法继承越地集团20%的股权。

　　顾晓玲放下手中的茶杯，对付宇航道：“后来，我的女儿变卖了0.5%的股权，拿着这些钱，她在湖州买了新房，安顿好我后，自己安排了去奥地利的事。她快速地，毫不停歇地完成了这些事，在我面前，我的女儿强颜欢笑，我知道她的心，早已破碎不堪。她告诉我，妈妈，我终于有钱去国外学音乐了，终于能实现自己的梦想了。我清楚，她根本无法面对现实，这个打击太残酷！太残忍了！”
　　一个人在经历过太多磨难之后会变得麻木，遍体鳞伤之后，身体上依然还有一个柔弱的地方，所以，顾晓玲红了眼眶：“她必须选择逃避，她只能选择逃避，她才有活下去的可能。她需要逃避并忘记一切，这个家庭，这个城市，这个国度，包括我，甚至是你。只要接触到这些，她绝没有活下去的勇气。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没人能承受得了。我逃避过，想离开这个世界，但因为我的儿女，我活到了现在。”
　　“阿姨，感谢你告诉了我，她在维也纳生活，只要她还活着，我就能活着。”纳兰柳燕离开后的两年，付宇航荒废度日，太阳下山后，他浑浑噩噩地起床，吃点东西，回到学校逛，然后回到出租房中，通宵打游戏，等到外面天亮起，他又倒在床上。每个星期，甚至更久，白天，他会出一趟门，为的是买食物。付宇航父母带他回了金华，他马上又自己跑到武林市，他只想在学校附近住，因为，说不定哪天，纳兰柳燕又会回到学校，他得一直等着。
　　刘鑫实在看不下去，于是找到爷爷，通过刘将军找到了顾晓玲的住址。
　　那天，付宇航敲开了顾晓玲湖州新家的门。
　　他颤抖，激动，坚定，执着，面色苍白，甚至是无法控制地流着泪告诉诧异的顾晓玲，如果不告诉他纳兰柳燕到底在哪里，他一定会永远守在顾晓玲的家门口。
　　出乎他的意料，顾晓玲把所有的事告诉了他，包括纳兰柳燕匿名赠与的越地集团19.5%的股权。她只想你过得好好的，起码是富足的，顾晓玲告知。
　　“告诉你，她在哪里，是你两年来一直等待的结果。告诉她，你等着她，并要去找她，是她知情的权力。如果她准备好，自然，她会在那边等你；如果她没有准备好，离开了那里，你也不必痛苦。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们会再次相遇。这是你俩的命。”
　　顾晓玲平静地向付宇航叙述，在他焦急离开，一路赶往目的地之前。

　　窗外是炎热的城市，坐在阴凉室内的付宇航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时光遥远而又临近，各种各样的事，犹如片段，真如照片，在脑子里出现。没有一段，只有一张，忘了前因后果，只记得这些照片，格外清晰。许许多多的照片，会跳出来。像是恍然如梦…更像是恍如隔世。在他听到顾晓玲说了这句话之后：
　　“我想，现在她已经准备好，因为，她已经在中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