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燕》施季清

35、第 35 章 曾经

　　对于整个国家来说，过去一年发生的事包含了苦难、泪水、坚韧、激情、荣耀。对于越地集团来说，随着去年年底国家应对金融危机的四万亿政策落地，房地产企稳并复苏，媒体又开始使用井喷、爆发、跳跃等词汇来渲染渐热的市场行情，越地集团在市场最低点拿的地开始发力，价格、位置、开发时点等各方面都是其他房地产企业所无法比拟的，业内外对越地集团前瞻性的战略眼光叹为观止，这也为越地集团的恢复与发展打下了牢固基石。而对于付宇航来说，去年依然是平静的一年，平到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心湖的波澜也依然只为一个原因。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不重要的，他早已分辨得脉络清晰。

　　“七月，透蓝的天空，悬着火球般的太阳。没人敢抬头看太阳在哪里，只觉得到处都闪眼，空中、屋顶上、墙壁上、地上，都白亮亮的。”付宇航已记不清这是初中时还是高中时读到的句子，但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北京当夏的酷热应当与如今热岛效应中的武林城旗鼓相当，可以看到，落地窗外的柏油马路上那可视的滚滚热浪，那是高温的沥青再也吸收不了热量而吐出的，改变了空气密度把光折射形成的。
　　“无论是颐和园昆明湖还是太平湖，他们都可以不跳。”付宇航惊讶脑中闪念，“我为什么会想到这些？莫不是被热昏了头吧？”
　　他的视线离开窗外的柏油马路，看向坐在对面的顾晓玲。

　　在那个平常得昏沉而发懵的下午，顾晓玲在办事窗口枯燥而无趣地坐着，等待下午时光的流逝，等着和楼上的纳兰一同下班，然后去纳兰父母家吃饭，她还惦记着早上路过街口水果店时，看到些新鲜的苹果和饱满的柿饼，下班后不知还有没有，空着手去纳兰父母家总是少了礼数，显得自己不懂礼貌。在她百无聊赖的思绪中，唐邺诚走进大楼，他出现在顾晓玲的视线中，高鼻薄唇、年轻俊朗、身材挺拔的唐邺诚在迈步间从内而外透着一股儒雅的气质，顾晓玲的视线挪不开了。
　　或许是感觉到她的目光，唐邺诚停下脚步侧过头来，四目相对，顾晓玲转移视线看向别处，而唐邺诚的目光从诧异变为灼热，她两颊发烫，撇回头来再看他，发现他依旧紧盯着自己，烈焰灼烧的感觉让她双颊飞红，于是，她低下头去不敢抬起。踌躇许久，他终于离开大厅往楼上走去，他的背影伴随着一双凝视的眼睛。

　　没出一个月，唐邺诚就与办公室的同事们打成一片。周五下班前，唐邺诚表示，为了感谢新同事们一个月来的照顾，特邀请办公室的同事们携伴侣，周六晚上一起去太湖边聚餐，吃饭的地方已订好，人加起来共九个，刚好一圆桌。纳兰和唐邺诚对面而坐，办公桌贴一块儿，两人早已熟络，纳兰说干嘛破费这钱，唐邺诚热情地说一定要叫上顾晓玲，在湖州，纳兰是我唐邺诚最好的朋友。
　　周六，纳兰和顾晓玲提早来到唐邺诚订的地方，这是由两层画舫改造的船上餐厅，船锚在了青石古道的老码头。勾檐雕栏的画舫盖着御黄色醒目琉璃瓦，朱红乔木大气地构造了船身，若琉璃瓦是黛色的，画舫应能出古旧感觉，但御黄色也远远吸引了纳兰和顾晓玲的目光，两人寻着西空高悬的太阳望去，见到二层阁台上栏杆前靠着一背影，背影看着粼粼的湖光，像是出了神。
　　踩木梯的咯吱脚步声传来，唐邺诚转身望向二层楼梯口，顾晓玲出现在眼前。是两条快长到腰口的黑漆漆麻花辫儿，白色纯棉衬衫外，背带裤样式的黄蓝斜大格连衣裙，脚上黑色镂花黑皮鞋，能看到白皙的小腿与玉藕手臂，年轻的顾晓玲精致端庄的脸庞不施一丝粉黛，却美得过分耀眼。何为不可方物？唐邺诚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向顾晓玲后下方划去，看到纳兰走上木梯。
　　上了楼梯，纳兰高兴地和唐邺诚打招呼，唐邺诚告知，纳兰和顾晓玲是最早到的，内心感激纳兰和顾晓玲对他的重视。纳兰道，过来早点，是想和唐邺诚聊聊天。于是三人一起靠着木栏，纳兰和唐邺诚靠近说话，顾晓玲站的稍远，由于还是陌生，矜持的她并不主动搭话。
　　一条条柳枝下的太湖与远处的山峦相接，夕阳映照，绿色的柳叶、青色的湖面、朦胧的山峦都铺上了金光，金得并不晃眼，只是暖和，暖得她松了绷紧的两肩，忘了杂事纷争，她又看向聊天的两人，目光越过纳兰滞留在了唐邺诚身上，他儒雅的气质散发着让她如痴如醉的气息，有一种说不上的感觉让她内心塞得满满，这种感觉是看到他时唯有的。
　　夜晚，觥筹交错，把酒言欢，唐邺诚感叹湖州之美，有幸能来此如画水乡学习工作与生活。众人谈天说地，也聊着单位发生的趣事，家长里短。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此时此刻，唐邺诚既是主人，也是客人，酒不醉人人自醉。何况，这样的夜色，这样的良辰美景，更有这样的如月美人，也让唐邺诚醉得酣畅。

　　后来，唐邺诚与纳兰、顾晓玲走得很近，晚上常一起聚会，节假日、周末，唐邺诚更愿意留在湖州同两人一起搞周末活动，而不愿意回杭。纳兰也隐约感觉到，顾晓玲见到他时没有笑脸，而三人一起时，顾晓玲开朗健谈，笑容灿烂。外貌俊朗，才华横溢的唐邺诚言谈举止高雅幽默，对着顾晓玲做的点点滴滴像是润物细无声，而美得惊为天人的顾晓玲如何不让唐邺诚心动？两人互生情愫，愈离愈思，愈弥愈深，愈隐愈烈。三人一起，单位里同事们开始传风言风语。
　　半年后，一天下午，纳兰突然向办公室的同事们发放喜帖，告诉人们他马上要与顾晓玲结婚的消息。请帖发到唐邺诚手里，看着红色上刺目的人名和日期，唐邺诚强颜欢笑，表示了对纳兰的祝福。

　　“咚咚咚。”寝室响起敲门声。
　　唐邺诚拖起有气无力的身体开门，门一开，顾晓玲闪身进来，关上门，她看到唐邺诚乱糟糟的头发和蜡黄的脸。
　　“邺诚，你两天没来上班了，同事们都说你病了，有没有去过医院？”放下菜盒的顾晓玲问道，语带关切。
　　“我没事，小感冒而已，可能是夜里着凉了。”唐邺诚摆摆手，身体却一阵虚弱站不住，坐回了床沿。
　　“我烧了点粥和菜，过来吃，吃完我陪你去医院。”顾晓玲一边说着，一边打开知青饭盒。
　　唐邺诚点点头，坐到了桌边吃饭，边吃边问：“你烧的啊？味道还挺好的，我是一天没吃饭了，没胃口，但吃到你烧的，好像又有胃口了…”唐邺诚半开玩笑地说着，却没听到顾晓玲回应，于是转过身，看她在做什么。
　　只见，顾晓玲看着唐邺诚书桌上的一副画，如雪的熟宣上白描着一幅女子肖像，翠羽细眉，含水明眸，俏鼻玲珑，抿的唇是一抹嫣红，而那两束长发及腰的麻花辫上，发丝被绘得栩栩如生，还有白棉衬衣外黄蓝格子的那件连衣裙。画面留白处提了一首诗：
　　八窗画舫金陵古，独酒凭阑闻鸣艣。
　　半生韶华思入骨，两目泪眼缂帕酥。
　　顾晓玲的心前所未有地剧烈跳动着，她细看画中的自己，又看唐邺诚，唐邺诚早乱了方寸心猿起，他慌乱的眼神无法掩饰，又结结巴巴开口：“忘…忘了收起来了，画…画着玩的…”边说边悠悠站起身，打落了桌上的筷子却浑然不觉。
　　顾晓玲走上前来，闷头一把抱住了唐邺诚，脑袋贴在他胸口述说：“我想你，想得发了疯。他没和我说，只和我爸妈讲了，就发了请帖。他发了请帖，你就病了。我要来看你，我必须要来看你，看不到你，我活不下去。”
　　唐邺诚浑身发抖，心一阵阵悸动着，顾晓玲要嫁人了，每每想到此，一把刀子慢慢地、深深地豁在他心上，一刀一刀，让他痛不欲生。失去打垮了身心，他一病不起，只想躺在床上，让自己昏睡过去，这样便能不去想起，即便想起，也是在梦中，梦中的他俩是圆满的，他能牵起顾晓玲的手。
　　他颤抖着捧起顾晓玲的脸庞，“我不知道自己有多想念你，晓玲，我也不敢相信画中的你就在眼前”。他深情地吻了下去。

　　顾晓玲躺在唐邺诚的身边，他捧起一条麻花辫，曳过白净细腻的光滑后背，把辫子凑到鼻尖，深深嗅着发梢的芬芳。
　　“晓玲，我想我的感冒是痊愈了。”唐邺诚开口道。两人相伴的几天，断了彼此的悱恻。
　　顾晓玲侧转过来，摸索着找到他的手，扣住了他的五指，才睁眼看他的脸，“和你一起的时光，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开心的时光，以后想起来，也是如此。”
　　“为什么要以后想起来？”唐邺诚袒露心声，“我已经想好了，我要娶你，和那边的离婚协议书我也拟好了。” 他两眼炯炯道，“我唐邺诚要娶顾晓玲为妻。”
　　他说完，顾晓玲松开了扣着的手，她抽出手臂，半直起身来。
　　“你放心，我会去和你父母讲，取消你的婚约，然后我带着你，我们离开湖州，过我俩的日子。我一定会好好待你，嫁给我吧！”唐邺诚动情道。
　　顾晓玲许久没吱声，看着望眼欲穿的唐邺诚，斟酌后开口：“我知道你会对我很好，我们在一起，以后会很幸福。”她的声音变得微弱，“但你得考虑你现在的妻子和女儿，而且我这么做，我父母也抬不起头来。”
　　“晓玲，我只知道我爱你，我能放弃一切，别人怎么看我，怎么评价，与我无关，我们离开，过我们自己的生活。”唐邺诚思索了一会儿，“靠着我们自己的双手，我一定让你过上富足的生活，相信我。”
　　“不是钱的问题，我喜欢你，就是真喜欢你的人。”顾晓玲继续，“你让我再想想，毕竟，你我之外，还有那么多他人要交代。”
　　唐邺诚伸出手臂，紧紧侧抱住了她：“我不逼你，等你想明白了，所有的交代我来给别人。”

　　“人生就是不断地做选择题，如世事尤解答学生习题般，人生岂不分外轻松？”付宇航感慨道。
　　“那副字画被精心装裱了起来，在我结婚时，他亲手送给了我。我深藏了起来。”对于自己的一生，顾晓玲释怀，“这一切都是命吧，我、纳兰、老唐的命运。”
　　她缓缓举杯、喝水、放杯，右手颤抖着，“但是，如果我能用自己的死换取我的女儿不再承受痛苦煎熬，我可以立刻放弃生命，可我没有这种能力。”顾晓玲继续道，“我没想到，当时你能找到我。”
　　“我的室友帮了我，我才找到。”付宇航解释。
　　“不过，顾阿姨，你打我电话，来武林市找我，是因为她吗？”付宇航的心底掀起狂风巨浪，当他说出“她”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