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燕》施季清

34、第 34 章 股东大会

　　清脆的开罐声，唐忻璇将啤酒递给付宇航，他摇了摇头不接，她便拿了回来，抬头一口气喝了半罐。沁凉微苦的液体顺着喉咙流到了胃里，她回忆起往事。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你背着我去了房间，我还吐了你一身。”
　　“你吐的只有酒，这事你还记得？”付宇航问。
　　“是啊。虽然喝得走不动了，但脑子还是清醒的。”唐忻璇又打开了一罐，“当时我心里想着要是你能这样一直背着我，该有多好。”
　　“还好房间就在酒吧上面，背着你可做不了长途跋涉。”付宇航调侃道。
　　“我很重吗？真的很重吗？”唐忻璇故作介意问着。
　　付宇航笑而不语。

　　父亲离世了，我并不悲伤，因为我们本来就聚少离多，他留给我和母亲的遗产足够我们几辈子的花销，我从未打算劝说母亲一起变卖掉这些股份，也许和所有人认为的一样，我血液里流淌着工作狂的因子，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将来，他的工作终究要交接到我手中。
　　在他的葬礼上，我一滴眼泪也未流，我感觉不到悲伤，我是一个多么铁石心肠的人啊。葬礼结束了，我需要一个人待着，于是开着车，我只想沿着公路一直不停往前开，开到让自己不知身处何处。
　　道路两旁，农田里的水稻灌了浆，左右都是金黄的，我不知道这是哪一季的，在迟夏、仲秋、深秋，总有一季，稻穗会压弯了秸秆。风儿拂过，水稻像是在埋首摇头。
　　我不曾流泪，只是此刻，我的鼻子阵阵发酸了，前面的路渐渐模糊了，想要流淌就这样流淌吧，反正我的身边也没有人，反正我也不会承认，我哪有觉得孤独，本来就孑然一身。只是不住颤抖的肩膀与双臂让我无法开车，我不得不停下来，停在这个方圆几里都没有人迹的地方，在这辆车里，不可遏制地放肆流泪。你们可以尽情毁灭我，但绝不可能打败我，脑海里，我不停对自己重复着。

　　不知琦琦是何时离开的，在她离开前，你已经在了，我已去卫生间吐了两次，感觉脑袋里的血管还在剧烈跳动，这种眩晕让我释然，手脚无力的感觉让我释然，趴在桌子上的身体让我释然。
　　可是，在你的眼中，我是不是狼狈不堪？我绯红的皮肤与呼出的酒气肯定让你厌恶了吧？感谢这浓重的夜幕，遮挡去了一点无措与尴尬。
　　你扶起了我，将我放到你的背上，背着我一步步走着，你背上棱角分明的肌肉，你托住我的手臂是精壮的，但你纤细的手指却是柔软的、温暖的。于是，我隐约中一直想着，要是你能这样一直背着我，该有多好。
　　我在你背上做了一场梦，你背着我在一望无际的黄金稻田中朝东走去，夕阳的余晖照射，我的背也温暖无比。醒来之后，父亲依然在办公室上着班，他打电话给我了，叫我陪他去高尔夫球场打场球。而你笑着走过来，抱住了我。

　　“在想什么？”付宇航看着痴痴望着远方黑暗的唐忻璇问。
　　唐忻璇拿出自己的钱包，打开来给他看，透明夹层里的照片是她和付宇航的合影，背景是北京天安门。
　　“这么多年，照片还在啊？”
　　“是啊，你背我到了房间，我的皮夹从单肩包里掉了出来，你去捡皮夹，正好看到了这张照片。对着照片，你看了很久。”
　　“我以为你睡着了。”付宇航眼眉低垂，左手挠了挠自己的头。
　　“你该不会被我感动了吧？”唐忻璇揶揄道，“我现在还放着这张照片，感不感动？”
　　这么多年来，唐忻璇一直把照片放在皮夹里，照片已泛黄。伸手拿过一罐啤酒，打开后一口气喝干，喝完后他点了点头。
　　“我曾想过和你在一起。”
　　他掏出自己的皮夹打开，她看到纳兰柳燕的照片。
　　“你不是将就，也不是凑合。只是世界上曾经有那么一个人出现过，让我失去了再去死心塌地爱另一个人的能力。”
　　唐忻璇抬了抬头：“只是世界上曾经有那么一个人出现过，让我失去了再去死心塌地爱另一个人的能力。无谓公平不公平，无谓得到得不到，也无谓失去不失去，就这么坚持着，骨子里的执着。”她的声音渐渐轻微。
　　“我想我会一直等她，一直等下去。”他自语道。
　　“那天晚上我枕着你的腿睡着了，那是我两个月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晚，你为我坐了一整夜。”喝了酒的唐忻璇眼中薄雾迷离，她笑了笑，“第二天一早，你把我的脑袋撂下了，偷偷离开房间的。”
　　“我总不能跑到沙发上自己再睡一觉吧？”
　　“有一个愿望，帮我实现一下吧。”
　　“你说。”
　　唐忻璇别过脸去，看了看台阶上大半已空了的啤酒罐说：“把你的腿再贡献一下，我要躺会儿。”
　　付宇航刚挺直腰背，唐忻璇就仰面把头置在了他腿上，她手指指向天空问：“有没有看见？那颗星星，里面最亮的那颗。”
　　付宇航后仰，两手撑在了台阶，举头朝天：“你说的是哪一颗？今天的星星都很亮啊，你说的哪一颗？”
　　唐忻璇不说话了，她闭上眼，两手交叉放在了小腹，体会着短暂而幸福的时光。她心中早有答案：在我心里的那一颗，永远是最明亮的。

　　我看了看手表，指针显示为早上九点零五分，整了整领带，拂了拂西装的袖口，我踏步走进建筑群中最高的大楼，观光电梯快速上升，大厅中来往走动的人逐渐缩小。当我推开会议室厚重的木门，眼前一片豁然开朗，极为宽敞的长方形房间中央摆放着偌大的长形圆角会议桌，四周放满了线条简洁的黑色办公椅。西和南两面是落地式玻璃窗，从建筑外面看应是玻璃幕墙，我知道，从透明窗口往前下方看去，能望到黄龙体育馆全景，还有周围各种建筑，四通八达的多车道主干道上的车水马龙，每年，我都会到这个会议室开会。
　　会议桌旁已坐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是公司的股东与高管。这些股东有投资公司的，有大型集团的，也有个人的。办公室会议专员走上前来，微笑与我打招呼：
　　“曹律师，您好！欢迎您来到越地集团，请您按桌上的名牌就坐，会议九点半准时开始。”
　　参会人员陆续到了会议室，唐邺诚的女儿和妻子也走了进来。他终于出现，在唐忻璇背后。
　　唐忻璇在董事长的位子落坐后，郑寅坐到了靠近唐忻璇的左手边，他坐到了唐忻璇的右手边。在场的其他人并未看到这个年轻人桌上的名牌，看到这个年轻人后，股东和高管脸上表情各异。那些蹙眉疑惑的，该是在想他是谁，为什么从来没见过；那些傲慢鄙夷的，该是看到他一件朴素的白衬衫，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双半新不旧的棕色皮鞋，与众人量体订制的高档穿戴比较，显得过于寒酸且格格不入；还有那些面无表情的，是具有一定城府之人，从他们脸上看不出心中所想；也有慈眉善目或友好看向他的人。
　　会议专员关上会议室大门，唐忻璇开口道：
　　“各位尊敬的股东，各位公司高管，感谢大家来参加公司的年度股东大会，我首先向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先生是我们公司的第三大股东付宇航先生，他第一次参加现场会，前两年通过公司法律顾问签署股东文件。”说完，唐忻璇看向了我，其他人也看向我。
　　“是的，付宇航先生委托我们事务所传递股东文件资料并签署履行股东义务。”我向众人说明解释。

　　会议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中间也有对一些议案进行询问或发表建议的，众人对文件资料上的内容没有异议。一个多小时后，前面所有常规的顺利进行完，专员开始读最后一个议案。
　　于是，其他股东开始坐不住了，有前后移动椅子的，有不停抖腿的，有手指敲击桌面的，有摘了眼镜的，有搓脸的，这样的气氛也传染到了高管，便出现相邻两人交头接耳讲话的。逐渐，嘈杂声、讨论声压过了会议专员的声音。
　　最后一个议案读了小半，终于，一个个人股东开口了：
　　“你不用读了，这些资料我前几天都仔细看过了，我来这里就是要告诉你们，最后一个计划我不同意，我百分之百反对。”个人股东越说越来气，变得脸红脖子粗：“这都什么事嘛？出这个计划的人是要把公司往死里整吗？懂不懂现在房地产行情？”
　　紧接着，一个投资公司的股东也发表意见：
　　“我也觉得这个议案有问题，现阶段，公司通过这些融资渠道取得资金，大笔买入地皮有很高的风险，一是企业负债率大幅度上升，二是融资后利息的压力过重。我想问问财务总监，实施下去，财务状况会如何？”
　　扶着脑门的财务总监叹了口气，皱着眉头看向了唐忻璇，得到点头答复后萎靡不振地回答：
　　“要是这20多亿投下去，负债率上升30%，每年多产生的财务费用1.5亿。”
　　众人哗然，投资公司股东大声继续道：“也就是说公司在未来几年，每年必须起码赚1.5亿以上才能覆盖掉这笔财务费用，才能保持不亏损。试问董事长、各位公司高管，能否在这种市场环境下实现利润目标？”
　　他说完后，现场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声，足足有几分钟。
　　待声音渐渐变小，唐忻璇开口：
　　“董事会做了非常详细的分析报告，从房地产行业宏观调控政策分析、土地供应趋势分析、市场规模与需求分析一直到越地集团经营能力分析，共10章内容阐述这个议案的可行性。”
　　“开会前，我们公司专业人员详细分析过这本报告。我们认为，纸上谈兵和实际操作存在巨大差距。这么操作等于赌博，如果行情起势，越地集团确实能赚到钱；但如果行情像现在这样，计划会拖垮公司。作为越地集团的股东，我也认为不能实施。”大型集团股东针对分析报告提出意见，表明立场。
　　“那如何判断行情会越来越差，或更为恶劣呢？”此时，会场上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于是，众人将目光投向发声人——付宇航。
　　此刻，付宇航已看着大型集团股东。
　　“这个所有人都看得到嘛，这行情，再去买地皮，不等于拿钱打水漂？”集团股东想当然说。
　　一丝笑意浮现于剑眉星眼，口正鼻挺的脸上：“我只想知道大家是如何判断行情会继续差下去？”
　　“小伙子，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实吗？现在房子谁买啊？你买啊？”第一个发言的个人股东不耐烦地说。
　　“没有人能预测行情，就像没有人能预测未来。大家通过现在的情况判断接下来的趋势，我判断，趋势不容乐观。我们都是公司股东，公司在做高风险的事，亏掉的钱是自己的。”投资公司开口道。
　　“高风险代表高收益，机会永远是跌出来的。如果不看好□□的房地产，为何还投资这个行业呢？我个人认为在这个时间点，这个土地价值，投资这个未来具有发展潜力的城市，是正确的。”付宇航道。
　　“风险与机遇并存，我同意你的观点，但我不会投赞成票，我要控制风险。”投资公司坦然道。
　　“聪明的看到了风险并稳健，睿智的看到了机遇和爆发点。”付宇航回应。

　　“对于最后一个议案，不管大家如何投票，我们越地集团全体员工都将继续努力，经营好公司，争取为股东带来最大的经济效益，为社会带来价值。”讨论结束，唐忻璇看向会议专员，会议专员收集股东手中的表决书，曹律师也将其他未参加现场会议股东的表决书交予专员。
　　前面所有的议案都100%赞成通过，最后一个议案也会通过，郑寅手上20%的股权，唐忻璇手上20%股权，加上已经表态的付宇航手上19.5%的股权，超过半数投票权。
　　当最后一个议案报出的赞成率为73.60%时，第一个发言的个人股东满腔怒火地站起后，把会议资料重重砸在会议桌上，伴随着“嘭”的一声巨响，众人看到他嘴里骂骂咧咧、满脸怒容地自顾自大步走出会议室。此刻，郑寅不动声色地看了看一个高管，那高管知趣地跑出了会议室，前去安慰股东。
　　投资公司的沉默不语，陷入沉思：为什么剩余的小股东里还有三分之一会同意这个议案，难道他们都很愚蠢吗？难道他们都被轻易说服了吗？难道是我的判断出了差错吗？鲁迅说，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这些年，我一直不停地说着话，说着人云亦云的话，而少了独立思考。难道他说的机遇会出现？
　　大型集团的股东则迂回周旋，他表示作为集团公司代表是集团委托他投的票，关于投票结果他会及时向上汇报，相信集团也会接受投票结果，双方合作伙伴关系依然牢固稳定。
　　至此，曹律师宣布了会议的表决结果合法有效。
　　会议结束，唐忻璇热情邀请众人就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