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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邂逅 ...

  •   从迷蒙中缓慢苏醒,右手摸索侧面,摸到了块布条。那是条驼色的羊毛围巾,姑且还算羊毛吧,围巾上的纤维早已过了起毛起球的过程,掉光了绒毛的厚度磨损得只剩最初的三分之一,泛旧的线硬邦邦地织勾了围巾的形状。
      把围巾从枕边抓进被子,放拥在胸口,付宇航感觉到了一丝存在的意义,他依然能看到她一针针编织的,用不甚熟练的双手,很仔细,很用心的样子,他的胸口暖暖的,被这条枯瘦的围巾温暖着。
      将CD机和耳塞放到床头柜后,起床刷牙洗脸,穿上外套拿起这条围巾走出楼道,向右拐,望到马路对面的财大校门,拿出围巾套在脖子上,紧了紧结,双手插入夹克口袋朝东边走去,离开租住的益乐新村。
      钢筋水泥八爪鱼的触手已伸向更远的西边,这一片农民别墅小区成了靠近城市中心的地方,房租随着地价、房价水涨船高,只是近段时间美国碰到了次级债问题,造成全球性金融危机,中国的房价不再如前几年一般不断上涨,现有所回落。益乐新村最边上的中介铺子人去楼空,他目光所注视之处,是因黏性撕不干净而留在门窗透明玻璃上不规则的残纸,那几面玻璃原本贴满了小小一块块出售、出租的广告信息,透过玻璃门还能见到扔在地上的黑板,黑板上依次排列的“出售XXX小区XXX楼XXX室,XXX平方,XXX万元”的粉笔字。
      什么时候关的门?关不关门和我什么关系?可能是变化了,因为关门了,有点不习惯,所以被吸引,看到了。总之和我无关。
      他闭眼深呼吸又睁眼并离开。

      横架在空中的电线连接着两条“辫子”,辫子与昆虫的触角更为相像,崎岖的表面,下端渐粗,可以联到K155公交车的顶盖。
      对了,K155早就停开,以前一直坐这辆去延安路,还有西湖那边。K155,KISS,亲吻。
      站台上的付宇航不禁舔了舔嘴唇,湿润后双唇抿了抿。
      小小的,柔软的,细腻的,滑滑的,暖暖的,她的手。那时候我们认识不久,我想买好一点位子的票,排队没买到,最后从售票点附近黄牛地方买到了。那天晚上的烟火很漂亮,很梦幻,而更不可思议的是我竟敢牵她的手,不对,不是勇敢,是自然而然的,那天人很多,多得自然而然,我不知道中文如何形容,我们的是意音文字,英文有个词fantastic,那是读音文字,一口气往下读出来,感觉就对了。

      迈下站台的路缘石,往前几十步到了东北人家餐馆门口。
      从大一开始,寝室四人便在校门口这家餐馆聚会。那时候,打牌输了的,打赌输了的,碰到介绍女生的,遇到发小财的,没事找事乐呵乐呵的,是四人胡吃海吹的身影。一晃眼竟是七年,从认识到现在。不知老吕、老戴现在日子过得咋样,很久没打电话给他们了,以后是否还能聚在一起吹牛?还有刘鑫。
      印象最深的那次,我俩在这里吃饭。她离开后的大半年,我再也没法同刘鑫一起经营公司了,我把白天过成了黑夜,把黑夜过成了白天。
      我常常一睡就是一个太阳的东升西落,一醒就是一个月亮的东升西落。一个星期中只在公司里出现一两个白天,我不知道自己存在于世的意义,更不必提存在于公司里的意义。
      电话中,我终于告诉了刘鑫,我不干了,他说要见我一面,就在东北人家。我的决定换来的是刘鑫一杯杯往肚子里灌酒。
      “我现在的状态已不适合在公司里上班。”
      “现在缓不过来,以后能缓过来。”
      “还是算了,我退出,我好受些,无功不受禄。”
      “你放屁!大家兄弟一场,讲什么功劳?你要跟我讲功劳,我还没跟你讲义气!”
      “我已经决定了,大家好聚好散。”
      “你看看你自己现在什么样子?我早就说过红颜祸水,这是你俩的命,该放手就放手吧。”
      “你是神算子吗?我的命你也算得出?”
      刘鑫抓起酒杯狠摔在地上,碎裂声引来众人张望,看到脸色通红的,都以为是喝多了耍酒疯,便不关注。“是我瞎了眼,帮了你这个没义气的东西!当初就不该把你从□□手里弄出来。”
      看着四分五裂的玻璃碎片,我晃了晃神,突然想到,“刘将军!刘鑫!难道他是你…”
      “不错,他是我亲爷爷。”
      我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等待刘鑫下文。
      “当初,也是在这个餐馆,我们就坐在那个包厢。”刘鑫的手指点了点那个包厢,“纳兰柳燕放了出来,你还关着。我、小雯、纳兰柳燕和她妈、你爸妈,还有后来来的唐邺诚,在那边讨论怎么把你弄出来。我问唐邺诚谁是幕后主使,唐邺诚心直口快,说出了公安局长名字。有了名字就好办了,我爷爷有办法把你弄出来。”
      我沉默不语。
      “当时没告诉你,人生在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双手手掌放在脸上,佯装想要清醒,不停搓着脸,我把鼻腔里的酸楚憋回去。
      “刘鑫,谢谢!”
      “兄弟一场,搞那么客气,你习惯?”
      “不习惯。我还想在你地方上班,但我可能无法准时。”
      “你爱怎样就怎样吧,反正你还在公司,我心里踏实。”

      从回忆中走出,跨进了现实中。要不要去公司转转,不知刘鑫有没有出差,算了,等周末了再找他吧。
      沿着河岸走,停步,岸边这排柳树中的这一株,飘着浅黄色叶儿,“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绿已变黄,抬了抬手,拂过柳条,像是抚过秀发…
      向左看去,省立中医院,穿过马路,看了看门诊的大门,没往里走,走到侧面的小花园,在花园的亭子里坐下。
      深秋的阳光和煦地包围着全身,脸上暖洋洋的,不禁张开口打了个哈欠,时间如果是静止的,那该多好,可以一直在这样的阳光下,一直坐着,付宇航的脑海中出现这样的景象,也是这样的阳光下,她在医院里陪着我,尘灰在淡金色中做着布朗运动,在双眼能够捕捉到的光束里,她坐在凳子上低头专心致志地读着小说,阳光透过窗户玻璃映照着她,浅黄到半透明的眼睫毛随着她眼睛的闭合抖动,这可能是我最惬意的时光,我能这样安静地看着她。
      从衣袋里掏出皮夹,打开皮夹,抽出透明隔层中照片。照片对着太阳,他眯起眼睛,瞳孔调节了进光量,又看了起来。
      照片上的纳兰柳燕一手肩扶着挎包带,一手背在腰后,站在天心石上,侧转身来。冬日中午的阳光从东穿云而来,照在她一侧的脸庞,因微笑而弯曲的嘴角,如雪的贝齿,洋溢着幸福的一边脸庞诠释着美好为何物;阳光无法触及的阴暗一侧脸庞,眉眼微闭,低垂寂寥,不似哀伤,不甚忧愁。
      右手大拇指仔细地拂过照片上纳兰柳燕的脸庞,他感觉心底有水流流淌出来,他脑子里的清明是被这清澈的水冲刷得一片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去想,为什么要去想?她一直在这里,一直在脑海里,也一直在心里。

      我曾以为可以再次牵着你的手,跨越300公里到布拉格一同走过伏尔塔瓦河上古老的圣人石桥,你会两眼亮闪闪地盯着玻璃橱窗里五彩缤纷的水晶挂坠嚷着也想要一个;傍晚降临之前,我们坐在旧城广场的路边咖啡馆角落里一同看夕阳西下。可惜我们没能够去往布拉格,因为我未曾在多瑙河畔找寻到你,当我得知你留学在此,我便以最快的速度去往维也纳音乐与表演艺术大学,可是他们告知,你已经离开并去了意大利,于是我只能向金色大厅的女神们鞠躬道别并回到我们最初相识之地。这个世界是多么渺小,渺小到只要登上飞机,二十四小时内就能到达地球上任何一点;而这个世界是多么庞大,庞大到我从生到死的不足百年间永远达不到我存在于世的真正意义。

      水滴落到了地面的水泥地上,形成了一个深色的圆点,立刻被亭子干涸的水泥吸收,消失不见。我很诧异自己为何又不知不觉流泪,我对自己说好了的,我已把你忘记,要不是你在遥远的地方想念我了,此时此刻,我为何又变得伤感?无论你在哪里,我在遗忘中等待你,等时间把你心中的裂痕抹平了,你就会回来的。

      偶尔也会来到这个超市,虽然也期待过不期而遇,但我想,在茫茫人海中更多的应是擦肩而过。像我这样现实的人,是不该碰到那样的邂逅的。直到现在,我还是想拿起手机打他电话,如果真拨通电话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或许会问:
      “最近怎么样?”
      他会和我寒暄后挂掉,我不喜欢这样的寒暄。
      幸运的是,总有做不完的工作扑灭了联系他的冲动,过一段时间又会想起,然后又被工作扑灭。
      夜幕降临之后,我更愿意一个人在办公桌前处理工作,这远比与那些富家子弟们的空洞聚会有意义,也远比暴躁的音乐与过量的酒精更有意义,然而,日复一复的工作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深夜,我会望着窗外地面上深邃的黑暗出神,晃一晃高脚杯中剩余的红酒仰头喝干,再斟上一点继续看向窗外。这个城市中极少能看到星空,污染的大气遮挡着视线。偶尔,我抬头喝酒,天空上会隐现出那片原本璀璨的星海,我能见到那片朦胧星海中最亮的一颗,那一颗一直在那边,只是我仰望着,看不清晰。于是,我知道,我们之间隔着的,是连看都看不到的距离。
      我依然期盼着,他是这个世界上能真正了解我的人,或者说,他是这个世界上,能让我想被了解的那个人。我想念他,想念一个我不了解的人,一个我没有机会了解的人。我的心告诉我,他不是我因为不甘与好胜而要强迫去得到的,也不是因为得不到而更想要的。
      那个背影好像他,比以前看到的要消瘦,背后的发型,可能是他。我快步走上前,拍了怕他的后背,他转过身来。
      “嗨,好巧啊!”
      “唐忻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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