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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回忆 湖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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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纳兰柳燕通过小雯转交给付宇航的那本书--《顾城诗全编》。扉页第一面是她清秀隽永的笔迹:
“你在想我的时候,我也在想你”
往后翻,扉页第二面,依旧清秀隽永:
“爱情分三种程度,□□之爱,精神之爱,灵魂之爱”
他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字迹。
已经忘记了度过多久,他如行尸走肉般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痛彻心扉是一种过于幸福的感觉,他失去了感觉,在无声的泪流中,他又回忆起他去了湖州。
小河,或者说更像是溪流,像蛛网般布满了这个城市,堆叠如瓦的云遮挡了阳光。他向西望去,一座两人长的古老石桥挡住了他的视线,幽深黛绿的青苔从拱桥石块中滋长出,蔓延开,沁到了路基,桥上走过年轻的女子,未做停留向北离去,留下窈窕婀娜的影子在他的记忆中。女子如水,如这个城市,付宇航回忆着,却记不得她是否穿过旗袍。他往更远处眺去,辨别出那所公寓。
光线不足,阴暗的楼道中,付宇航敲开了那道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翁半开门警觉地盯着他。
“这是顾晓玲家吗?”付宇航询问。
“我不知道以前住这里的人叫什么,这房子是我儿子前段时间刚买的。”老翁用半普通话回道,夹带软糯吴语。
“哦,不好意思,老师傅,那您知道以前住这里的人电话号码吗?或者说您儿子有她的联系方法吗?”
“没有。我儿子上班忙得很,不方便的,你找其他人问问吧。”老翁关上了门。
付宇航几次抬手几次放下,终放弃了再敲门的勇气。离开公寓,他在城市中行走,像孤魂野鬼般游荡,走了很久,到了飞英公园,在无意识中他以飞英塔为目的地了,人在陌生的城市中常会以显眼的高建筑物为参照。
“她会不会在塔里?”跳出这样的念头,便再次登塔。“上一次,在这个门口,和她一起眺望过这片风景呢。”思绪随着目光从阶梯飘到门框,她仿佛出现在了身旁。
“那个时候,她指给我看了,那是四中,她的初中,可惜后来,她没带我去,她还没来得及带我去她的初中。”他顺着她指的方向辨认出四中的位置,在这溪泊纵流的城市,“她就在这里指给我看的,我们一直在同一个空间,只是,时间不同而已。”付宇航触摸到她曾倚靠的门框,胸中闪烁起微弱的星火,像是能化作抬手敲开那所公寓前一刻的火苗。
“我们就站在这里,这池边,她说留得枯荷听雨声,我说天气多好,找不到雨。那时候,我以为我们分开的时间永远不会超过十天。”他抬头看天,阴沉灰暗却不会下一滴雨。
仔仔细细沿着内围墙在四中走了一圈,来到一幢教学楼一楼的后窗口,“不知以前她在哪个教室上过课,如果我请求,她会指给我看的吧?”在他散光的瞳孔中,有个女学生转过身看向他,他看到的她,是回身看向他的纳兰柳燕稚气未脱的眉如翠羽,明眸善睐,玲珑俏鼻,樱桃小嘴里齿如含贝,乌黑的长发绑着辫子。于是,他的心左右跳动了一下,晃了晃脑袋,瞳孔聚焦,女学生变成了另一张脸。
“请问,你有什么事吗?”走出教室的老师打破了他的出神,付宇航摇了摇头,转身离开。老师想不明白,这个满脸泪痕高大英俊的年轻人为何往她上课的班级张望。
“这应该是她做广播体操的操场了,她那个年级有几个班?她的班级在哪个位置?她,会站在哪里?”他望着操场发愣。
他自语出声:
“你不是说过,永远都属于我吗?你会一直陪着我,陪我到不需要你了为止吗?”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了,泪水忍不住流下脸庞。
抬头看了眼老店的招牌,走了进去,同一张桌边的同一条板凳上坐了下来,一碗传统双件千张包、烂糊鳝丝、水乡烩鱼丸,安静地坐了半小时,桌上的菜已凉了。
“你怎么还没来?吃饭要吃热乎的,你那一碗千张包还是等你到后再点吧,这样你就能吃到热的了。”她快到了,只要再等等,再等等,“这鳝丝啊,鱼丸啊,一定要吃热的,不热了就有腥味了,你肯定吃不下去了。”于是他脑海里又浮现出她小口吃东西时的婉儿温润了。
夜已深,店里只剩他一个顾客,服务员在他身边走动,打扫卫生,搬拿桌椅,他不好意思地举起筷子,犹豫后又放下了筷子,离开了。服务员便整理掉一口未吃的食物。
他听到有一个女人的歌声,隔得太远无法听清,歌声像是召唤。于是他过去了,走进一个看不到墙的房间,四周迷雾蔓延,看不清远处,只见到房间正中一顶红色的帷帐,血红的薄纱帷幔中隐约有物,他走过去撩起薄帐,见到摆放正中的一口棺材,普通木质的棺材不大,估计最长只有两米多,朱漆暗红,他想看清楚棺材的外形,视线却被躺在里面的面容所牵引,无法去观察那个人的衣着。里面躺着的是刘鑫。
刘鑫脸色平常,好像睡着一般,他想现在怎么办,刘鑫却缓慢地坐了起来,他吓得后退了几步,他想看刘鑫的眼睛,却居然变得怎么也看不到刘鑫的脸,越想看清越看不清楚,他听到刘鑫讲话,刘鑫在不断重复:
“到这里来,到这里来,到这里来”
他一下子全身发寒,全身汗毛炸竖起。他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了刘鑫的嘴,刘鑫的嘴一直没有张合,声音却一直不停,而且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就是刚开始吸引他过去的女人的声音。他感到极度恐惧,因为一切太过真实了,他强迫自己清醒,却跳到了另一个地方。
他走在一片干涸的河床,河床的深度有三米以上,两侧是九十度的光滑直壁,所以他攀不上去。站在河床上,脚下全是鹅卵石,大的鹅卵石有人头大小,小的只有拇指大。他突然觉得这片河床就是外婆家门口桥边的河,现在水没了,就空了。
他还在想着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前方来了一群东西,一个个,白色的,半透明的,成百上千的数量。等到近了,他看清了轮廓,他浑身发抖,轮廓是人形,外面的白色透明的像是斗篷,轮廓在空中起伏,没有双脚,离地十几厘米,这一片都是飘着迎向他。
他已吓得呆若木鸡,但他还在努力看清轮廓是什么,轮廓们的斗篷是一样的,白色半透明,像塑料膜,身体部位什么都没有,能直接透视到后面,也能透过去看到河床的石壁。
他特别想看清轮廓的脸,却只看到人形头部里黑洞洞的,一点光亮都没有,他非常想看清楚,他一直盯着它们的头看,他已经出离恐惧。他失败了,他只能看到一个个黑洞,它们与他接触了,第一个直接透过他的身体穿越过去,他没有感觉到阻力,就像一阵风吹过身体而已。此刻,十几米宽的河床全被一大片斗篷所占据,它们如流水般飘着,无视与他的接触,一个个穿透他继续往前飘行,他努力想看清每一个斗篷下的,他想知道到底是不是脸,却全部看到一个个黑洞。
他感到绝望,感到喘不过气来,最后他在自己的窒息中醒来,大口呼吸。他依然躺在湖州宾馆的床上,只是呼吸粗重。
按亮床头灯,看了看手机的光屏,五点不到,开启CD机的播放,然后耳朵塞入耳塞,她的歌声传来,记不得梦里女人的歌声了,CD机播放的,是她的,独一无二的歌声,无论歌声来自天堂或是地狱,此刻,他都感到心底流淌出的熟悉的温暖,他不害怕了。
六点多,站在湖州中学校门,“我上的高中,校名是茅盾题写的,她神采奕奕地说道。为什么是茅盾?他问。因为茅盾在那里读的书啊,她回答。”他回忆起,往校园里走去。
“她的高中是不是读得很轻松?应该是的,她那么聪明。”他想到她认真与他讲话的神情,“她说江南的水乡出不了帝皇大将,但总是出文人,自古绍兴出师爷,近代有鲁迅,桐乡乌镇出了茅盾,湖州出的画家、书法家、诗人不胜枚举,究其原因,小桥流水人家的地方适合出这类人。”
来到一尊鸟型雕像前,看不清书法家写的雕像名称是“黑鸟”还是“飞鹰”,记忆起当时自己的鄙视,
“手无缚鸡之力空有一腔热忱要抒发。桥不宽,河太窄,出的人才安于一隅,甚至有些猥琐了,如越王勾践,尝粪知病、煮稻饥吴、献西施惑吴,所行之事缺乏大丈夫的豪迈,勾践确实够贱,典型的文人帝王。
后来她未置可否地笑了笑,她说我知道我未来的夫君是顶天立地的男子,绝不会是优柔寡断、儿女情长的小丈夫。”
做个小丈夫何尝不可?失去了她,即便实现了所谓的宏图伟业有何意义?一将功成万骨枯,站在尖顶的那一个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是否还能记得当年的赤子之心?
走出学校,路过一家出售湖笔的店,往下走,是她提到过的莲花庄公园,再走几十米,到了一家早餐店,要了四个生煎一碗甜豆浆。
低头喝豆浆,水滴落在黄白色的豆浆里。
“你说,去读高中了,你已经长大了,不希望母亲再那么早起来给你和弟弟做早饭。
于是,每天早上,你和弟弟一起来这家店吃早饭,每次你都要五个生煎包,两碗甜豆浆,加起来刚好五块钱。
弟弟吃三个,你吃两个;有时,你吃得慢一点,弟弟三个包子已吃完,你就把自己的一个给弟弟,你吃一个就够,可以减肥。”
不希望水滴再落下,他咬了咬牙关后又松开,把一个生煎塞到了还在咀嚼的口中,塞得满满的,就可以堵住哽咽声了,也可以堵住心里的洞了。
一切都很好,她出生、长大的地方。
一切都很好,她老去、虚弱的远方。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们一同承诺过的,未来的五十年、六十年、七十年并不漫长,每年只有三百多天,每一天,我会想到再次握住你手掌的情景,这样我们就是一同变老了。
只是,此刻,我太想念你了,你也在想念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