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燕》施季清

30、第 30 章 她（他）

　　两人并未赶一早的班车，直到十点多才从前台取了导游留下的两张游船通票出发。
　　“如果觉得无力走路，其实打道回府也成。”付宇航讪笑道。
　　“既来之，则安之，昨天你就这么讲了。”纳兰柳燕小声道：“况且，我看是你自己腰腿无力了吧？”
　　“哪会？我可好得很。”付宇航大踏步向前，双手高举伸展腰身，“只是，万万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明知道他没安好，还是出言问了。
　　“没想到你小小的身体蕴藏着如此巨大的能量啊。”
　　见她竟没脸红，内心感叹女子前后变化果然是不同凡响，他便故意绕道她背后，右手一揽柔细的腰肢，在耳边：“昨晚，我才明白欲罢不能的滋味。”
　　“快走，前面的船要坐满人了。”她打岔。终于隐约见到纳兰柳燕后脑勺两侧红红的耳廓，他心满意足地被她牵着上了船。
　　岛屿和岛屿并没有让人印象深刻的景观，只有海公祠的雕梁画栋还有美感，却比不上皇宫那勾檐雕栏的轩昂气宇，也少了份厚重的历史沉淀，倒是一路上潋滟水光让人心旷神怡，两人在饱览了湖光山色后回了武林城。

　　女寝楼下，付宇航照例要看着纳兰柳燕走入楼道。
　　“今天，让我看着你离去吧。”纳兰柳燕说。
　　付宇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好似有一种力量，让他转回身。
　　还未来得及反应，纳兰柳燕已重重地扑入他怀中，重得两人差点向后摔倒，他任由她紧紧拥抱着，右手抚着她的长发。
　　“怎么了？”他低声问。
　　“没怎么。只是，想你了。”
　　“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
　　“你有多爱我？”
　　“我从不知道自己为何存在于这个世界，直到你的出现。你就是我存在的全部意义。”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样？”
　　“你不在了，我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不会有这一天的，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不管是天堂还是地狱。”
　　“我不希望你这样，这样会失去自我。”
　　“没有了你，还谈什么自我？我要马上买一套我们的房子，我们自己装修房子，然后我要向你求婚，我们会有一场虽不盛大，但很甜蜜的婚礼，然后我在客厅换着灯泡，你在厨房忙着晚餐，再然后，我俩一同带着宝宝出游。”
　　这次，她强忍住了，让眼眶的湿润不再泛滥。她强迫自己要坚强，不哭就是最大的胜利。
　　良久，纳兰柳燕放开了手，让他在她的目光中离去，她的心左右跳动，不止一下。

　　第二天一早付宇航就同刘鑫出差，这一出差就是三天，每天早出晚归连轴转，路上颠簸，洽谈中唇枪舌战，晚上觥筹交错。第三天下了飞机已是晚上九点多，付宇航才能稍静下心来打电话给纳兰柳燕。电话那头传出已关机，想想可能是纳兰柳燕电话没电了，便等第二天一早再联系。
　　第二天七点多就起来打她电话，一直关机，付宇航开始慌乱，一直试到八点多，付宇航才焦急地拨打小雯电话。
　　“小雯。”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她走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她走了，离开了这个学校，离开了武林市。”
　　“我有点糊涂，我不理解你的意思。”
　　“你自己过来学校吧。”

　　即便小雯多次解释纳兰柳燕已经离开，付宇航还是不顾女寝门口大妈的阻拦冲上楼查看纳兰柳燕的物品，看到纳兰柳燕空空如也的床铺和空无一物的衣橱书桌，付宇航又疯了一般冲进系主任办公室，系主任给他看了纳兰柳燕签字的离校情况说明，还给他看了毕业证和学位证申领确认书，并告知纳兰柳燕已修满学分主动申请毕业离校了。
　　付宇航失魂落魄地在学校里快步疾走着，后面跟着接到通知赶来一脸懵逼的刘鑫和忧心忡忡的小雯。付宇航一边走一边一遍遍大声喊着“纳兰柳燕”，毫不顾忌旁人的目光。他冲进教室找人，进了几个后，刘鑫紧紧拖住了他。
　　“别人正在上课，你不要闹了。”刘鑫央求道。
　　付宇航看也不看刘鑫，而是恶狠狠地盯着小雯吼：“她去哪里了？她到底去哪里了？你告诉我！”
　　付宇航刚到时小雯还被他吼得害怕，看他只吼不动手现在也不慌了。
　　“你冷静点，她真的没有告诉我为什么离开，也没有告诉我去了哪里。”小雯看向刘鑫求助般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就在他们千岛湖回来后第二天一早，柳燕就出去了，等中午回来后，我看到她拿着毕业证和学位证了，然后她迅速整理了行李，和我拥抱了一下，并把那本书交给了我，要我等付宇航打我电话了再把这本书转交给付宇航。她什么都没和我讲，没有交代其他任何事，是真的。”
　　刘鑫不住地点头：“对，对，对，我知道，我知道，你已经解释好几遍了。”付宇航挣脱刘鑫的手，往校门方向走去。
　　“你要去干嘛？”刘鑫大喊。
　　“我要去学校外面找。”付宇航喊完，低头加速就往校门走。
　　“你疯了吗？！”追到校门口的刘鑫火上心头，大声吼道。刘鑫愤怒地冲上去狠狠推了他一把，将他推得往侧面好几个趔趄后滚翻在地。
　　经过的学生以为是打架了，开始聚拢，校门口保安来驱赶周围的学生，并要拉起坐在地上的付宇航，让其赶紧走人。刘鑫将保安让到一旁又分烟又说好话，只道是失恋想不开，让他坐一会儿，保安也只得告知刘鑫快点处理好，自己又去驱散人群。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坐在地上的付宇航一遍遍喃喃自语重复着四个字，他的大脑完全无法接受发生的事。
　　这时，付宇航的手机响起，他麻木到听不到铃声。不得已，刘鑫从他衣服口袋里掏出手机，接听起来。
　　“一个自称姓曹的律师找你，要你抽空去他的办公室，说有要紧事与你当面谈。”接听完电话的刘鑫对坐在地上的付宇航说。
　　看着两眼发直、神情呆滞的付宇航，刘鑫刚才讲的话如同对空气讲了。
　　“那个律师说了啥？会不会和柳燕有关？”一旁的小雯问刘鑫，付宇航倏地站了起来，吓得小雯一激灵，听到与纳兰柳燕有关，他的眼中不再呆滞，而是出现一种极其强烈的欲望。
　　“律师在哪里？我们现在过去。”付宇航抓住刘鑫手臂紧张说。
　　短信声响起，刘鑫晃了晃手机：“曹律师已经把事务所地址发到了你手机上。”

　　一路上，刘鑫不堪其扰地安慰付宇航，告知那个曹律师有很大可能与纳兰柳燕离开有关，可付宇航还是抓着刘鑫问同样的问题。刘鑫的安慰成了他的救命稻草，他不停的确认像是能让安慰变成既成事实。
　　杨公堤旁的刀茅草又盛出了白絮，湖风带起飘飞的如雪白絮进入付宇航视线，让他急躁慌茫的心稍稍平定。出租车一转，将三人放到了这所中国军队级别最高的疗养院门口，剩下的路得步行。
　　刘鑫活络地领着两人，边走边和小雯解释为什么香樟树的叶子一年四季常绿。不一会儿，三人来到了一栋两层建筑前，建筑上下两层的外立面都是透明的落地玻璃，连接落地玻璃的支撑结构的外墙是砖红色的仿木横条造型，让这栋不大的律师楼看上去大气而清明。
　　“事务所开到这里面，还真会找地方。”刘鑫自语。

　　曹律师将三人迎到了会议室，翻开准备好的资料，开口道：
　　“付宇航先生，您被赠与了越地集团19.5%的股权。”
　　“你说什么？越地集团股权？”付宇航震惊地喊出声，并看向嘴巴已闭不拢的刘鑫和小雯。
　　曹律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没错，越地集团是浙江省的一家规模较大的房地产公司，创始人为唐邺诚先生，集团的下属公司在武林市与省内其他城市均有房地产开发项目。”曹律师停顿了下继续，“可能通过一些媒体，您对这个公司有所耳闻。”
　　“不是，我知道这家公司，但我和这家公司的人没有交集，或者说我与唐邺诚、唐忻璇没有很深的关系，他们为什么送我公司股份？”付宇航问道。
　　“付先生，这19.5%的股权是谁赠与的，我必须为匿名赠与人保密。这份文件是越地集团19.5%股权确认书，请您过目并签署。”曹律师回道。
　　“这真是荒谬，不可能的事，你把我叫来就是要我签这么荒唐的文件吗？”付宇航激动道。
　　“荒唐？您知道越地集团的资产是多少吗？”曹律师冷静发问。
　　“多少”付宇航问。
　　“越地集团上一年财务合并报表的净资产是43亿人民币，19.5%的股权意味着近8.4亿的资产。”
　　“8.4亿？！”刘鑫大喊出声，“付宇航，发大财了！你是亿万富翁了！”
　　“刘鑫，这事不是这么算的，这压根不是我的钱，这事也与我无关，我们得先搞清楚到底怎么了。”付宇航灵光一闪，对众人说，“我有唐邺诚电话，几个月前打过，只是无关紧要的事。”说完便掏出手机开始从通讯录中翻找唐邺诚手机号。
　　“恐怕，现在拨打这个号码不合适。”曹律师开口，付宇航停止动作，疑惑地看向曹。
　　“唐邺诚先生前段时间已经过世了。”曹律师叹气摇头惋惜。
　　付宇航瞠目结舌，几次尝试开口说话，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是怎么去世的？”一旁的小雯问道。
　　“从越地集团的顶楼掉了下去。”曹律师回答。
　　会议室墙上的挂钟告诉着众人时间并未静止，除了滴答滴答声与四人的呼吸声，众人死死守住此刻的沉默。
　　付宇航的思绪仿佛经过了一个世纪，现在头脑里翻涌的确实比他出生以来所想的事总和还要多，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出生和自己的死亡，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来思考这些事的起因、经过、结果。但一切却像是在一片广袤无垠的森林中寻找一片特殊的树叶，他不知道这片树叶是在哪一年的哪个季节生长出来的，也无从知晓这片树叶与其他树叶有什么不同，他想着，这片树叶应该是存在的，在某个时间某个空间，他试图找到树叶，但也深知努力必将是徒劳无功的。于是现实中，他扭头看向落地窗外的树木，眼神空洞无物。
　　“要不，你试试打下唐忻璇电话？”过了不知多久，刘鑫小声询问。
　　付宇航茫然地点了点头，缓慢地拨打唐忻璇的电话，并按了免提。
　　电话接通。
　　“我是付宇航。”
　　“哦，付宇航你好，我是琦琦，忻璇她现在不方便接听电话，如果你找她有事，还是过几天再打过来吧。”
　　挂掉电话，付宇航看向曹律师，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我很理解，面对突如其来的财富与事件，年轻人很难作出正确的判断。我想说的是，成为一家大公司的股东并不仅仅代表着你身价的增加，而更代表着你社会责任的加重，股东不仅要对公司全体员工负责，还要对公司上下游产业、整个行业体系以及国家财政收入等各方面负责。所以你应该从一名股东的义务出发，承担起角色转变后的职责。如果你不接受，你可能就辜负了赠与人对你的信任了。”曹律师语重心长。
　　付宇航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