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与旧时光》路七柒

2、锈迹与心跳声

　　三月的雨裹着料峭春寒，福利院铁门的铜铃在风中摇晃，发出比往日更沙哑的"叮当"声。向希攥着玻璃球的手心沁出汗，隔着雨幕，他看见黑色轿车碾过积水缓缓停下，后座车门打开的瞬间，少年苍白的脸在雨帘中若隐若现。

　　"向希！"颜则寻撑着透明雨伞跑过来，皮鞋溅起的水花沾湿了裤脚。他怀里抱着个被塑料袋裹得严实的长方体，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向希肩头，"我带来了！"少年眼睛亮得惊人，浅褐色瞳孔里跳动着兴奋的光，却掩不住眼下淡淡的青黑。

　　向希注意到他左手始终垂在身侧，袖口不自然地鼓着。记忆突然闪回初见时那截缠着纱布的手腕，此刻的不安像根细针，轻轻刺进心脏。"你的手..."他话音未落，颜则寻已经拉着他往老槐树下跑，伞面倾向他这边，自己右肩很快洇出深色水痕。

　　树下，颜则寻小心翼翼拆开塑料袋，露出内部的金属框架——那是个未完成的机器人模型，关节处还缠着胶带，齿轮组在雨中泛着冷光。"这是我用爸爸实验室的零件做的！"他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雨水顺着发梢滴在模型上，"等装完马达，它就能自己走路了！"

　　向希正要伸手触碰，颜则寻突然将模型往回收，左手护在上面。这个动作太过刻意，反而暴露了藏在袖口的秘密。白色绷带边缘渗出淡淡的血渍，在雨水冲刷下晕开粉色痕迹。"你受伤了？"向希抓住他的手腕，隔着纱布感受到异常的灼热。

　　颜则寻猛地抽回手，模型零件散落一地。"没事！"他别过脸，耳尖通红，"就是...被工具划到了。"但向希已经瞥见绷带下隐约的输液贴，和福利院医务室常见的款式一模一样。记忆突然翻涌，那些颜则寻突然爽约的日子，那些他苍白着脸说"下次一定"的承诺，此刻都有了答案。

　　雨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向希蹲下身捡拾零件，指尖触到某个齿轮的刻痕——上面歪歪扭扭刻着"YZ-02"，和玻璃球里的字母如出一辙。"你一直在住院，对不对？"他声音发颤，"所以才会突然不来，所以手腕上总有纱布..."

　　沉默比雨声更让人窒息。颜则寻的雨伞倾斜着，雨水顺着伞骨形成水帘，将两人隔绝在世界之外。"我有先天性心脏病。"少年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要被雨吃掉，"医生说要做开胸手术，但我想先把这个机器人做完..."

　　向希猛地抬头，看见对方睫毛上悬着的水珠，分不清是雨还是泪。那些被彩虹糖甜味掩盖的真相，此刻像生锈的齿轮，在他心口碾出钝痛。原来每个爽约的日子，都是颜则寻与死神的博弈；每次苍白的笑容背后，都是强撑着的生命力。

　　"为什么不告诉我？"向希攥紧沾满泥水的齿轮，"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当一辈子的朋友吗？"

　　颜则寻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不属于孩子的苦涩。他伸手抹去向希脸上的雨水，指腹滚烫："因为你是我的太阳啊。"少年的声音混着雨声，"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不想让彩虹糖的味道，变成消毒水的气味。"

　　老槐树的枯枝在风中摇晃，抖落满树碎雨。向希将玻璃球塞进颜则寻掌心，冰凉的球体与滚烫的皮肤相触："下次手术，换我带着彩虹糖去看你。"他握住对方缠着绷带的手，"这次换我当你的太阳。"

　　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穿透云层，在满地零件上洒下斑驳光影。颜则寻低头看着玻璃球里的"YZ"刻痕，突然笑出声，带着劫后余生的释然："那我们拉钩，等我康复了，就一起完成这个机器人。"

　　两个小拇指勾在一起的瞬间，向希听见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但这次，他不再害怕。因为他知道，无论命运的齿轮如何转动，他们终将在某个春暖花开的日子，让破碎的约定重新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