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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槐花树下的彩虹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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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槐树下的彩虹糖
(一)铁门与铜铃
福利院的铁门是锈红色的,门上挂着的铜铃总在风里晃荡,发出细碎的“叮当”声。那声音像某种固定的节拍,敲在向希记忆的每个清晨——五点半起床铃响后,孩子们排着队去水房洗漱,搪瓷盆碰撞的脆响,张叔扫院子的沙沙声,还有这串铜铃在穿堂风里的颤音,混合成他从记事起就熟悉的白噪音。
九月的阳光像融化的蜂蜜,把水泥地涂得发亮。向希混在排队的孩子里,鼻尖钻进消毒水和食堂蒸馒头的混合气味——前者是福利院每个角落都渗着的、用来漂白尿渍和霉味的化学气息,后者是每天早餐固定的、带着碱味的碳水香气。这味道像层褪不掉的茧,裹着他从三岁被送来至今的所有晨昏,让他下意识地把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又紧了紧。
“都站好了啊!”院长妈妈的声音从走廊传来,围裙上还沾着揉面时的面粉,“杨寻女士快到了,都把小手背起来,别抠鼻子!”
人群霎时安静下来,几个调皮的男孩赶紧放下挖鼻孔的手指,挺了挺小胸膛。向希偷偷抬眼,看见院长妈妈身后跟着个穿香奈儿套装的女人,高跟鞋叩在石板路上的声响,和他们脚上胶底鞋的“吱呀”声截然不同,是那种能敲出清脆回音的、硬邦邦的脆响,像电视里听到的钢琴高音键。
他认得这个女人。宣传栏里贴着她的照片,旁边写着“著名慈善家杨寻女士”,每个季度她都会来一次,每次来,食堂的菜盆里就会多几片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或者煮得沙沙的茶叶蛋。向希曾在洗碗时,偷偷看见院长妈妈对着杨寻女士递来的支票簿抹眼泪,阳光透过办公室的窗户,把女人手腕上的钻石手表照得一闪一闪。
但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杨寻女士身边牵着个男孩,黑色小西装熨得笔挺,领口系着个白色蝴蝶结,像蛋糕店橱窗里摆着的陶瓷娃娃。向希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把露在裤脚外的脚踝骨往回收了收——他穿的是去年大孩子传下来的裤子,裤脚卷了三道,还是长了一截,塑料凉鞋断了根带子,是张叔用铁丝勉强绑住的,走路时总会发出“吱呀”的抗议声。
(二)阳光下的陶瓷娃娃
男孩躲在杨寻女士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向希看见他的头发是浅棕色的,被剪得很整齐,发梢在阳光下泛着暖光,不像自己的头发,刚被张叔用推子剃过,参差不齐地戳着头皮,像片被踩过的草地。更让他窘迫的是,男孩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很少晒太阳的、透着粉的白,而自己的胳膊被院里的阳光晒成了浅棕色,袖口磨出的毛边蹭过掌心,有点痒。
忽然间,男孩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探出头的瞬间,两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向希像被针扎似的低下头,盯着自己衬衫的下摆——那是件蓝白条纹的老头衫,领口已经洗得发松,纤维根根分明地翘着。他能感觉到周围孩子的窸窸窣窣,听见有人小声说:“看他的鞋子,肯定很贵”,“他妈妈是大明星吧”,这些话像小石子,轻轻砸在他心上,不疼,却让他想立刻躲回宿舍的床底。
“阿寻,去和小朋友们玩好不好?”杨寻女士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一种向希从未听过的、像丝绸滑过的调子,“妈妈和院长妈妈说点事情就来。”
被叫做“阿寻”的男孩慢吞吞地挪了两步,手指绞着西装裤的裤缝,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他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浅褐色的,像盛着碎金子,好奇地扫过福利院爬满爬山虎的围墙,扫过晾衣绳上飘着的、打满补丁的被单,扫过角落里正在啄食米粒的花母鸡。向希看见他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莫名想起过年时院长妈妈煮的糖霜山楂,外面裹着层薄薄的糖晶。
周围的孩子“嗡”地一下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你从哪里来呀?”“你家有电视吗?”“你见过动画片里的米老鼠吗?”男孩被挤在中间,虽然努力地回答着“我叫颜则寻”、“我五岁了”、“我家有很大的电视”,但向希看见他攥紧的拳头,以及每次被人碰到时,下意识往后缩的小动作。有个叫小胖的男孩想去拽他的蝴蝶结,他肩膀猛地一缩,睫毛像小扇子似的抖了抖,眼神里闪过一丝向希熟悉的、被欺负时的慌张。
向希原本鼓着勇气,想上前帮他解围——他在院里向来是“懂事”的代名词,连最调皮的孩子都愿意听他劝。可当他看见颜则寻手腕上若隐若现的白色纱布时,脚步又顿住了。他口袋里空空如也,早上最后一块饼干分给了隔壁床刚尿床的妹妹,连颗院长妈妈发的水果糖都没有。拿什么去交朋友呢?像小胖那样用脏手拽人家的衣服?还是像莉莉那样哭着要抱抱?
就在他转身要躲回走廊角落时,颜则寻突然推开围在身边的孩子,径直朝他走来。白色衬衫的领口被挤得有些歪,额前的碎发也乱了,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落满了碎钻的夜空,一眨不眨地盯着向希,忽然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弟弟,你好可爱呀!你叫什么名字呀,我想和你做朋友!”
(三)掌心的彩虹糖
向希的心跳猛地卡在喉咙里,像吞了颗没嚼碎的硬糖。这是他五岁人生里,第一次有人用“可爱”来形容他。以前福利院的阿姨们只会说他“懂事”、“省心”,或者在他帮厨时夸一句“手真巧”,那语气更像是在夸一把好用的菜刀。他能感觉到脸颊在发烫,从耳根红到脖子,连带着耳朵尖都热得发烫,说话也开始磕磕巴巴:“我、我叫向希,向阳的向,希望的希……院长妈妈说,人要充满希望。”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把藏在背后的手往衣服上蹭了蹭——刚才帮张叔搬煤块,指甲缝里还沾着黑黢黢的泥。颜则寻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却没露出嫌弃的表情,反而笑得更弯了眼睛:“向希,这个名字很好听呀,像太阳一样。”
周围的孩子见颜则寻冷落了他们,又涌了上来,七嘴八舌地也要做朋友。向希看见颜则寻眼神里的无措,像只被围住的小兽,鼻尖的汗珠更多了。几乎是本能地,他一把抓住颜则寻的手腕——那皮肤真滑啊,像院里那棵老槐树刚抽出的嫩芽,凉丝丝的,和自己粗糙的掌心截然不同。他拉着颜则寻就往院后的小树林跑,帆布鞋踩在碎石子路上“哒哒”作响,颜则寻的皮鞋跟在后面,发出“嗒嗒”的、更急促的声音。
跑到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向希才松开手,大口喘着气。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谁不小心打翻了碎金子。他看见颜则寻也在笑,胸脯一起一伏,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住,脸颊红扑扑的:“你跑得好快呀,像小兔子一样。”
“他们……太吵了。”向希低着头,用脚尖踢着树下的碎石子,“这里没人来,是我的秘密基地。”他指着树干上刻的歪歪扭扭的字,“你看,这是我去年刻的‘向希’。”那些划痕很浅,有些已经被树皮慢慢吞噬,像他模糊的身世。
“我叫颜则寻。”男孩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浅褐色的眼睛在树荫下也亮得惊人,“颜色的颜,规则的则,寻找的寻。”
“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向希忍不住问。他的名字是院长妈妈翻着字典取的,寓意简单明了,而“颜则寻”这三个字,像藏着什么故事,让他想起杨寻女士杂志封面上那些深奥的标题。
颜则寻歪着头想了想,阳光从他发缝里漏下来,照亮他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爸爸姓颜,妈妈的名字里有个‘寻’字。爸爸说,我是他们找到彼此的证据。”
“证据”两个字像小锤子,轻轻敲在向希心上。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原来有人是被期待着降临的,是父母爱情的“证据”,是带着明确来历和意义来到这个世界的。而自己呢?福利院登记表上的出生日期是估算的,名字是院长妈妈随手翻到的,像一颗被风吹来的种子,随便落在了这片水泥地上。他摸了摸自己的胳膊,那里没有任何人的指纹,只有福利院统一发放的、蓝色的粗布衣裳。
颜则寻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失落,忽然从西装裤兜里掏出一个彩色的小纸包,像变魔术似的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吃过彩虹糖吗?”
向希摇摇头,眼睛盯着那包糖——红、橙、黄、绿、蓝,五种颜色整齐地排列着,像把天上的彩虹揉碎了塞进小小的纸包里。他只在福利院图书角的绘本上见过彩虹,画在暴风雨后的天空,绚烂得不像真的。
颜则寻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倒出几颗在自己手心,又倒出几颗,轻轻放在向希掌心:“你看,像彩虹一样,每个颜色味道不一样哦。红色是草莓味,黄色是柠檬味……”
向希捏起一颗红色的,放进嘴里。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是他从未尝过的、混合着草莓香气和阳光味道的甜,比院长妈妈偶尔发的、硬邦邦的水果糖要甜上一百倍,像把整个夏天的阳光都含在了嘴里。他忍不住舔了舔嘴唇,看见颜则寻正盯着他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吃吗?我最喜欢红色和绿色的。”
“好吃。”向希小声回答,舌尖还在回味那股甜味,“比院长妈妈的糖霜山楂还好吃。”其实糖霜山楂只有过年时才能吃到,平时连山楂都少见,但他忍不住想和颜则寻分享自己知道的“美味”。
颜则寻的眼睛亮了亮:“糖霜山楂是什么呀?听起来就很好吃。”
“就是……把山楂裹上糖霜,”向希努力描述着,“酸酸甜甜的,过年的时候才有。”他看见颜则寻听得很认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意,像冬天晒太阳时,棉被捂在身上的感觉。
(四)玻璃球与约定
“我最喜欢吃肉和鸡蛋,还有彩虹糖。”颜则寻掰着手指头数,每说一个,就弯下一根手指,“我妈妈说我不能吃太多糖,不然会蛀牙,可是我偷偷藏了好多在玩具箱里。”
向希听着他说“妈妈”、“玩具箱”,这些词语像一个个彩色的泡泡,飘在他灰色的世界里。他想了想,福利院的食谱里,最让他期待的是每周三的炖排骨,和节日时每人一个的煮鸡蛋,但他不好意思说,只小声道:“我喜欢……张叔种的西红柿,还有院长妈妈熬的玉米粥。”其实这些都是院里最常见的食物。
颜则寻突然很郑重地收起彩虹糖纸,像收起一件珍贵的宝物,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那是一颗玻璃球,大概有弹珠那么大,球体透明,里面嵌着彩色的纹路,红、黄、蓝交织在一起,像凝固的彩虹,在阳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
“这是我妈妈第一次给我买的礼物,”颜则寻把玻璃球塞进向希手里,指尖蹭过他掌心的薄茧,“她说这叫‘幸运星’,带着它就会遇到好朋友。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向希小心翼翼地接过玻璃球,凉意透过指尖传来,却让心脏莫名发烫。他看见玻璃球里的彩色纹路在晃动,像颜则寻眼睛里的光。“可是……这是你妈妈送的呀。”他有些犹豫,这礼物太珍贵了,比他拥有的任何东西都珍贵——他只有一个补丁摞补丁的布书包,和一支写不出水的旧钢笔。
“因为你是我第一个朋友呀!”颜则寻说得理所当然,眼睛亮晶晶的,“我在幼儿园都没有朋友,他们说我长得像女孩子,还抢我的橡皮擦。”他顿了顿,看着向希手里的玻璃球,眼神里有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雀跃,“你要好好保护它,不能让它有一点损伤!”他伸出手指,夸张地比划着,“就像保护……保护一颗真正的星星一样!”
向希这才注意到,颜则寻说这话时,左手手腕上的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上面似乎缠着层薄薄的纱布,边缘还沾着点淡淡的血色。他想问什么,却又觉得不妥,只能用力点头:“我会的!我把它藏在枕头底下,谁也不给看!”
“我们拉钩吧!”颜则寻突然伸出小拇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你是我第一个朋友,我也是你第一个朋友,对不对?”
向希迟疑着伸出手,把自己粗糙的小拇指勾上对方细腻的指尖。两人的手都很小,指节却因为不同的生活而呈现出不同的质感——他的指腹有帮张叔干活留下的薄茧,而颜则寻的指尖圆润光滑,像没沾过一点尘埃。风穿过槐树叶,带来远处孩子们的笑闹声,以及铁门铜铃隐约的“叮当”声,而他掌心的玻璃球,正映着颜则寻亮晶晶的眼睛,像落进了一整个夏天的阳光。
“对,”向希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你是我第一个朋友。”
颜则寻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比刚才的梨涡更可爱。他松开手,开始在树下转圈,西装裤的裤脚扫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我家有个很大的玩具房,”他仰着头,看着透过树叶缝隙的天空,“里面有好多模型,有飞机,有汽车,还有机器人!下次我让司机叔叔带来给你看!”
向希想象着“很大的玩具房”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像绘本里画的那样,有堆满整个房间的玩具,墙上还贴着会动的星星?他用力点头,心里某个角落像被彩虹糖的甜味浸透了,软软的,暖暖的。
不知过了多久,杨寻女士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阿寻——该回家了——”
颜则寻的笑容僵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办公楼的方向,又看看向希,眼神里充满了不舍。“我得走了,”他小声说,“下次我还会来的,带着模型来!”
向希看着他跑向杨寻女士的背影,小西装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像只振翅欲飞的蝴蝶。他攥紧手里的玻璃球,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铁门后,才慢慢摊开手掌。玻璃球上似乎还残留着颜则寻的体温,而里面的彩色纹路,在阳光下格外清晰——他忽然发现,那些纹路隐约组成了两个字母:“Y”和“Z”。
那天下午,向希把玻璃球藏在了枕头套里,用缝补衣服的线仔细缝好。晚上睡觉前,他偷偷摸了摸,冰凉的触感让他安心。他听见隔壁床的小胖在说梦话,梦见了红烧肉,而他自己,却梦见了一颗巨大的彩虹糖,和一个穿着小西装的男孩,在老槐树下对他笑。
他不知道,这颗玻璃球后来会被他藏在床底的旧木箱最深处,和颜则寻后来送的缺角模型、褪色的红绳放在一起;也不知道,眼前这个递给他彩虹糖的少年,会在不久的将来,带着满身消毒水味和医院的腕带,说出那句“下个月一定来”的承诺;更不知道,老槐树下那个关于“朋友”的约定,会像玻璃球里的纹路一样,被时间打磨得清晰又模糊,最终变成齿轮状的伤痕,刻在彼此的生命里。
此刻,向希只是个五岁的孩子,攥着人生中第一份属于自己的“礼物”,第一次觉得,福利院铁门外的世界,或许真的像彩虹糖一样,充满了他未曾想象过的甜。而那个叫颜则寻的男孩,是第一个把这甜味捧到他面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