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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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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飞雪的帘幕后是一场噩梦。
在最后的任务中,我的身份败露了。
我不仅没有察觉到危险,还落入了敌方的圈套,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队长已经放弃了我。
我站在废弃大楼的一条走廊内,听到自楼下传来的轰隆隆的声响,手枪从手中滑落,掉落在脚边。
我捂住眼睛,眼泪流不出来,即使有也已经被高温蒸发,双眼干涸刺痛,我只能呆站着,眼睁睁看着熊熊的烈火如同有生命的火龙一般张开巨口,将我整个人吞噬殆尽。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听到了谁的叹息声。
意识有一秒的切断,再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跪倒在雪地里,极致的寒冷让我无法思考,唯有眼前背对着我站立的银袍黑辫的男人,让我一瞬间燃起了求生的意识。
他的声音伴随着风雪飘进我的耳中:
“何时……归去……”
我听到了他的孤独,听到了他的愿望。
我多希望,他也可以聆听到我的。
*
黑狐涂山。
这次没错,他一定是黑狐涂山。
我大口呼吸宝贵的氧气,双腿也慢慢从冰冻中恢复知觉。
“你……知道我?”银袍黑辫的男人卸了浑身的气势,此刻的他看上去像小动物一样温顺。
我却不再给他好脸色看,皱眉低声道:“这次可以好好为我解释了吧?”
今夜是满月。
据说满月是狐狸最敏感的一天,满月刺眼的光芒让它们无法入眠,于是他们每到这一天便会从山上跑下来,跑到大户人家啃咬小孩。
当然,这只是民间的狐仙传说。
黑狐涂山开始缓缓道来他的故事:
“我原为涂山氏子嗣,涂山白狐自上古时代便繁衍不息,却单单诞下我一只黑毛狐狸。
“族人劝我下山修炼,去除污秽,将我赶下山去。
“我修炼成妖,自称黑狐涂山,游乐人间,为百名修士追打,他们夺我毛发,后发觉,以我毛发制成的法器为世间一绝,捕猎便更加狠厉。
“我在俗世待得实在长久,已将归家的路途忘却,又或许,早已被族人拒之门外……被无限的时间折磨的我,无处可归,便只好陷入沉睡之中,每三百年苏醒一次,若遇有缘人便赠之以一缕发,遂隐入对方身边某物件中,安然陷入睡梦,只求三百年里与世无争,在梦境中以慰乡愁。
“后来,某个三百年将尽的满月之日,我被男人绝望的嘶吼惊醒了……
“那混杂着绝望、悲戚的哭吼,我在人间逗留至今也从未听过,这令我不自觉地产生恻隐之心。
“我现出真身的时候,是在下着暴雨的山林之中,夜色已深,满月被厚重的乌云遮蔽,那个男人双膝跪在泥泞的土地上,浑身湿透,地上有已经被冲淡的血水,他哭喊了很久,最后失了魂魄一般,不动了,暴雨的声音一下子灌满了整个山林。
“我于是向他走过去,掀起自己的衣袍,为他遮了雨,他浑身一僵,就要转头向我看过来,我担心自己提前苏醒的事情败露,只好施了混淆的妖术,将我变成对方眼里的熟人,却没想到,这是我做的最愚蠢的决定……”
我动了动唇,接道:“你变成了虞夫人?”
银袍黑辫的男人惨淡一笑:“是啊,他将我误以为是他亡妻,以为亡妻的灵魂尚未消散,得以寄存在法器‘紫电’之中。三百年时间未到,我决不能透露‘黑狐涂山’的行踪,只好同他作戏至今。虽曾旁敲侧击告知他我只是他想象出的幻象,但是南晏……柳南晏他似乎仍然不放弃。”
“那这和我又有何关系?”我继续问。我将我混乱的时空经历和困惑全部说与他听。
黑狐涂山低头思考许久,道:“你所见到的漫山雪景,其实是我记忆中的涂山,那是我费力为自己构造的脑内幻境,按理来说,旁人不可能踏入一步。”
所以他才会叫我“私闯别人家的小偷”。我终于搞明白这点。
黑狐涂山又道:“不过,你既能进入,便说明你我有缘,你说听到我的叹息,听到我脑中强烈的愿望,也许,这就是你和我结下羁绊的缘由。”
“是结下梁子,”我不满地吐出一口气,“既然如此,你是否知道把我送回原先的时空的方法?”
“你被大火烧死的那个?”
“是这个时空二十多年后的世界。”
男人顿时无言了。“……我也不知该如何做。也许未来的我的确知道,并将你送到这里来,但是至少现在,我并不知道。”
我怔了一下,道:“你的意思是,未来的你送我来到这里,是有目的的?”
“或许吧,若果真如此,那未来的我应当也知道让你回去的办法,或者,再过些日子,兴许我们也可自行找到。”
“也就是说,一切随缘?”
“嗯,一切随缘。”
我和黑狐涂山最后只得出来这个看似可笑的结论。他继续做他的虞夫人,我继续做我的虞大小姐的陪练。
柳南晏似乎以为只有每月满月之时才能与爱妻的亡魂相见,于是每月此时便会来到爱妻生前居住的院子,好巧不巧,正被我碰着,我于是不得不相信这是命运的安排。
黑狐涂山从我眼前消失后,我也回了自己的房间休息。躺在床上的时候我想起来,我没有告诉他,未来他与柳南晏之间似乎出了状况,会与对方分开一段时间。
不过我又想,对黑狐涂山而言,已经度过无数个三百年,而与柳南晏在一起的几十年,也许,他并不会那么在意。
闭上眼的那一瞬,我又要踏入那片雪山,但是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一根根的枯枝插在雪白的地里。
如若这场永不停歇的雪是包扎伤口的白色布条,那这些尖锐的细树干,仿佛是插在伤口里的断了的剑。
银袍黑辫的男人已经不在那里,而我也从那里离开,沉沉睡去。
*
难熬的盛夏过去后,气温降下去很多,但是这并不代表柳南晏的布置的训练任务有丝毫减少。
这个男人虽为家主,却几乎不管虞家的事,虞家的老人们急得数次来本家闹腾,柳南晏也不为所动,只每天全心投入到对独女无比苛刻的训练中。
我起先不明白他这样做对自己的好处是什么,假如有一天虞紫鸢出嫁,那么紫电必然要作为陪嫁品继承给她,紫电换主的同时,也是他柳南晏从虞家宗主之位退下来之时,若现在不巩固地位,到时候绝无可能为自己辩解。
不过两年之后,当我眼看着面前的虞大小姐从第一次见面时会偷哭、会害羞的少女,被魔鬼磨炼后,成长为性格坚强、独立,甚至还有些……火爆的少女时,我不得不感叹,排除方式过激、把女孩儿当男孩儿养这一点,柳南晏或许是真的想让她成为即使孑然一身也能坚强、不认输的孩子。
虽然我也真心怀疑过,照这样下去,她日后会不会真的把男人绑架来虞家入赘……
例如那个叫江枫眠的少年。
我与江枫眠算是间接认识。
来到虞家的三年里,偶尔柳南晏会派发几个任务,那便是我和虞紫鸢难得离开虞家、离开眉山的日子。
有几次外出任务时,会遇到云梦江氏本家的少爷江枫眠,他比虞紫鸢大两岁,两人似乎在我之前已相识许久。
那个少年除了性格过于温吞,外貌、人品、金丹修为之类一概完美,若是作为未来虞家夫婿,我自然满意,看得出来虞紫鸢也对他有情意。
不过,云梦江氏作为修真界五大家族之一,眉山虞氏若与其结亲,已算是高攀人家,更别谈让人家入赘。虞紫鸢若嫁入江家,柳南晏必定被拽下虞家宗主之位,不知父女俩最后会如何抉择。
年末的某天,云梦江氏的家仆突然遣人送信来虞家,信上说,江枫眠过几日要来眉山脚下捕捉水虎,希望虞家小姐可给面子助他一臂之力。
水虎是眉山脚下独有的一种妖兽,据虞家的典籍记载,它们生性残暴,喜吃瓜子甜果,身有鳞片,极为坚硬,若取之,可炼制为上等法器。
对于眉山虞氏的人来说,对付这种妖兽自然有技巧。
虞紫鸢抱着江枫眠写的信偷偷高兴了数日,毕竟他们二人已有许久未见,自江枫眠前去姑苏蓝氏听学后,更是难以联络。
到了约定那天,本说不用我一同前去,但柳南晏说水虎性格凶暴,光二人无法应对,坚持要我也去。
虞紫鸢磨了半天才妥协说:“阿灵的话也可以,其他人不行。”
结果天不随人愿,见到江枫眠和他身后二人的时候,我在心里叹息,埋怨江大少爷果然是颗不开窍的石头。
而站我身前的虞大小姐……我已经能听到她气得磨后槽牙的声音了。
江枫眠:“紫鸢,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
虞紫鸢咬牙切齿露出笑,看得江枫眠一脸懵。
江枫眠一行人中,云梦的江公子和家仆魏长泽我是已经认识的,他们二人虽是主仆,却关系要好到连虞紫鸢都要嫉妒。
还有一位身穿便服的少年,似乎是他最初要来捕捉这水虎。我觉着对方眼熟,但总也想不起来。
因为确实很在意,在去市集准备捕捉水虎的必需品的路上,我一直偷盯着对方的五官看,想要回忆起来。
方才自我介绍时,少年说自己姓“莫”,是岐山温氏的家仆。我敢肯定,我不认识姓莫的人,岐山温氏中我也只认识温晁一个小少爷而已。
另外,姓莫的少年有一个奇怪的名字,为“逐流”。以及他虽为温家家仆,却未冠上温家姓氏,这一点叫我欣赏。
若谈到其他,初次见面,我只觉得此少年生性冷淡,即便笑起来也令人觉得难以接近。
但是莫名的,即使面对他一张冷淡的脸,也令我想要主动与他说话。就好像是,来自灵魂深处的熟悉感。我更加确定自己见过他。
眉山脚下不远处的地方有一个镇子,街上除了些寻常物件,每日都有人摆摊卖些稀罕玩意,难得无事时,柳南晏会同意我与虞紫鸢来此闲逛。
魏长泽不知怎的得罪了虞大小姐,被分去一个人买甜果子,虞紫鸢和江枫眠一组去买瓜子,最后剩下我和那个叫莫逐流的少年去借搬运工具。
姓莫的少年看着冷漠,实际上竟能言善辩,没用多久就盘下一架推车。
“多谢老板,我们保证今日您闭馆前会送过来。”少年一身深色紧袖轻袍,一张脸白净俊秀,身上虽除佩剑外并未穿戴多余的物件,但气质非凡,更显人素净文雅,不像家仆,更像是世家公子。
我开始怀疑,他真的是温家的家仆吗?岐山温氏明明已没落多年,却连家仆都教导成一表人才,若如此,那就真的令人佩服。
最后等我们去到眉山脚底下时,魏长泽被还在气头上的虞紫鸢单独留在林外守候。
我问虞紫鸢他做了什么事,绑着高辫子的少女咬咬牙说:
“你瞧他那不正经的样子,整天和江枫眠腻歪,看了就生气!”
我笑笑无言,于是,我们剩下四人带着买来的甜果子和瓜子之类的玩意儿去对付水虎。
出人预料的是,魏长泽买来的甜果子并不甜,水虎发怒,弄得我们一时狼狈,虞紫鸢本就看魏长泽不爽,现在连消气都不知是要等到猴年马月。
好在我们一行人准备得当,虽然吃了些苦头,但最后还是得到了想要的水虎鳞片。
从林中出来的时候,我们看到魏长泽倒在地上,慌忙前去查看,幸而没有受严重的伤,不过是头磕到石头罢了。
魏长泽晕乎乎醒过来,半睡半醒,眨巴着眼皮,伸出一根指头指着江枫眠,嘴里含糊不清念叨:
“仙女……我见着仙女了……”
江枫眠习以为常似的,拽下对方的手,含笑问道:“什么仙女?”
“某人让他把风都做不好,还仙女,大白天做梦呢?”虞紫鸢照常开始冷嘲热讽对方。
任务完成后,虞紫鸢想留江枫眠在眉山多待一日,好在他们也不急着回云梦,莫逐流得了鳞片,还要去云梦找打造法器的名匠,便也随江枫眠、魏长泽一同在眉山的镇子上住下来。
后来表面上是要带着客人们逛逛市集,虞紫鸢却拽着江枫眠跑了,魏长泽被街头杂技吸引住目光不肯走,无奈之下,我只能同姓莫的那个少年随意在街上逛逛。
毕竟也许久没有逛街,一时间我逛得还挺起劲儿,差点把身边的人给忘记了。回过神来,我二人在一书铺中,深色衣袍的少年站在我身后,翻了一本书正仔细瞧着。
“那是什么书?”
少年一顿,回道:“啊……是本眉山志怪。”
我也挑了本来看:“你对这种很感兴趣?”
少年却摇头,无奈笑道:“是我家少爷对此深感兴趣,我也随着他了解一些,日后也好替他出谋划策。”
说罢,姓莫的少年将书放回原位,而在他转身的时候,我的眼中突然有一道红光闪过,我急忙去捕捉那道光,发现是少年腰间挂着的一枚红色玉扣,那玉扣的颜色竟是人间难寻的纯净。
“这块玉——”
这抹红色让我头脑一热,我立刻开口问道:“这块玉,先前怎未见你佩戴?”
莫逐流便回道:“先前要同水虎作战,我怕弄坏了,便摘下来,并未佩戴。”
我便问:“想必是重要之人所赠?”
刚问完,就见少年眼里变得温柔,他将那玉扣摸到手里摩挲,感受它的温凉,道:“是我少爷所赠。他于我有恩,是我很重要的人。”
“看样子,温家的少爷很器重你,看这玉石的颜色,应当极其珍贵吧?”
“据说是从夷陵乱葬岗猎得鬼鸟,以鬼鸟之眼炼制而成。”
“鬼鸟?”听到没听过的妖兽的名字,我好奇问道。
莫逐流仿佛早已背熟一般,脱口便向我介绍:“据传鬼鸟两翼张可蔽天,虽为鸟类,却好在地上作巢,以腐肉为食,夷陵乱葬岗终日不见日光,致以鬼鸟双目精明,捉此鸟,挖其眼,所炼化的玉石又被世人称为‘南红’,为世间难求珍宝。”
滔滔不绝的少年似乎在发光,在那一瞬间,我猛地记起曾在馨香阁见到的那位赵公子。
但在未来见到的他,似乎眼里比现在藏了许多的忧愁。
无论是柳南晏和黑狐涂山,还是莫逐流与他的温少爷,在这未来的时间里,都将遭遇足以颠覆现在所有一切温情的事情。
——而我的未来,又会是怎样的呢?
朦胧中,眼前出现那个外表纨绔的少年,他昂首站在人前,背挺得笔直,说着“若力量足以强大,就可以把不如意的人和事都踩在脚下”的话。
我记起自己大概可以称之为“上辈子”的那段故事。
如果可以,我希望可以重来,可以更加坚强,可以活得更加自由和出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