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踢猫效应（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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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天地间除了尖锐的耳鸣声，仿佛只剩下了胸腔内粗重的呼吸声。
洛见深被飞老板按压在地面上，即使那刺眼的白光已经淡了下去，眼前的一切却仍然是模糊至极、充满黑晕的。
他的口腔里满是腥甜的铁锈味，眼球、耳朵、颅骨乃至身体，无一不从深处泛出痛意。
但是比浑身上下无处不在的疼痛更具有存在感的，却是眼前不断闪回的画面。
洛见深的呼吸声无意识地急促起来。
“快走！这是个圈套！”
“……快走！快走！”
“跑，跑啊！”
“听好，你趁现在马上走，红外线看不见你，以后不要出头，永远不要提起这件事！”
“那边是大坝！有河！”
“起码要活一个！”
火光。
烟尘。
挥舞的手。
焦臭的味道。
洛见深像是又一次回到了那个炼狱般的傍晚，那些熟悉的声音呼喊着、大喝着，然后在他的身后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听不到了。
洛见深甚至不记得谁是在什么情况下说出最后一句话的。
他甚至连那些话究竟是谁说的，都分辨不清楚。
他只记得最后重重推在自己背上的手。
重得让人不堪背负。
……
“……洛见深。”
“洛见深？”
飞老板恢复的速度要快得多。
四周被爆炸激起的灰尘飞扬，再加上爆炸时的白光影响，飞老板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楚，耳边的耳鸣声小了些，勉强能听见一点点声音。
但洛见深的情况却比飞老板想象中的更严重。
他的呼吸急促得可怕，像是感受不到呼吸一般无意识地拼命加快吸气，浑身痉挛颤抖。
明显的过度呼吸症状。
飞老板没少见过这样的情况。
采访时受访者有时太过痛苦，就很容易引发这样的反应。他们沉浸在痛苦的情绪中时，会无意识地认为自己窒息而大口吸气，随之导致的呼吸性碱中毒则会让他们浑身麻木甚至四肢抽搐。
飞老板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当机立断用手牢牢捂住了洛见深的口鼻。
小记者奋力地挣扎起来，但四肢的麻痹让这挣扎显得格外无力。
飞老板阻断了他的氧气来源，抽搐颤抖的身体随着体内二氧化碳含量的恢复而渐渐平息下来。
洛见深显然已经清醒了过来。
他伸手轻轻握住飞老板的手腕，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歉意，小声地说道：“谢谢，我没事了。”
飞老板这才松了一口气。
然而她的耳朵却优先捕捉到了轻微的、从四周传来的冰冷的机械声。
飞老板回过头，只看见那些勉强散开了些的灰尘中，模模糊糊地站着许多人影。他们身上穿着地火公司标志性的深蓝色制服，正是地火公司的警卫队。
那些警卫队员手里端着枪，枪口牢牢地指向两人。间隙中飞老板甚至还看见了好几个黑洞洞的肩扛式火箭.炮口。
而更近一圈的，则是十多个额头上刻着地火公司标志logo的战斗机器人。
也不知道这些人究竟在这里埋伏了多久，才能在爆炸后如此迅速地赶过来。
……还真是挺给面子的。
这么多武器，真是生怕杀不死两个手无寸铁的记者啊。
飞老板挑了挑眉毛，忍不住笑了起来。
爆炸冲击波的后遗症还在，飞老板转身时控制不住地晃了晃身体，疼痛从骨缝伸出蔓延上来，她脸上却平静得连一丝波澜也不见。
有些虚焦的双眼向着空中看了看，成功捕捉到了那个悬浮在空中的小小影子。
无人机闪烁着灯光，将摄像头无声地对准两人。
飞老板回头望了望还跪在地上的洛见深，小记者显然还没缓过来，双眼无神而失焦，几乎丧失了所有行动能力。
而飞老板的这一动作像是什么信号一般，那些警卫队员和战斗机器人整齐得可怕，枪械在他们手中发出整齐划一的上膛声。
飞老板却对这一切恍若未闻。
她站直身体，血肉之躯中却发出极可怕的、连续的响动。
像是有什么机械在她体内运作一般，她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恐怖地涌动，骨骼发出机械般的响动。只是刹那间，站在那里的人就变了。
“她”的身体几乎变了一个样。
身高略微增加、盆骨变形、胸口回缩、喉骨突出，甚至连脸型和五官都变了。
一瞬之间，他的眉眼由原本的风情万种变得锋利而昳丽。
他抬起手，用手腕上的小皮筋把散开的长发扎了起来。
而等飞老板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没有人会认错他的性别。
这是一个漂亮得出奇的男人。
但是，所有人在看清楚他的脸时，一股惶恐却随即笼罩上心头。
那些直指着他的枪口和炮口，在同一时间摇晃了一下。
整个联邦星际，大约很少会有人不认识这张脸。
从大概三十多年前起，这张脸就不断地在各个场合出现。
在星网头条上、在全联邦星际的表彰会上、在那些或官方或私人的媒体新闻里。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一个优秀、正义、同时还长得很漂亮的记者。
但对于有些人来说，当这张脸出现在面前时，总会带来无数让人心惊胆战的恐怖。
这就是一个顶尖的调查记者，能够带来的威慑力。
而这个调查记者的名字，叫做——
“斐光”。
地火公司的警卫队员们佩戴的耳机里，突然传出了一个声音。
那道声音像是紧绷的弦，快而急促：“停止行动，等待命令！”
人群中的疤六同步下发了指令，警卫队和战斗机器人同步落下了枪口，视线齐刷刷地汇聚到斐光的身上。
斐光却像是对这一切熟视无睹般，不论枪口有没有指向他，他脸上的神情都不曾变过分毫。
他凝视着灰尘中闪烁着的无人机，抬起一只手。
斐光微笑了起来，袖口处露出一块小小的黑色腕表。
他问道：“你们不会想要让这一切都被公布出去吧？”
无人机的闪烁停止了。
四周除了呼呼的风声，一切都安静得出奇。
“敢在我面前杀人，已经很多年没有公司敢这么干了。”漂亮的调查记者似笑非笑，“你们是想做我斐光手下最浓墨重彩的一个大新闻吗？搭配斐光之死，效果想必不错。”
没有人怀疑他说的话。
这是斐光用三十年积累下来的信任惯性。
在联邦星际内，所有人都知道——不论斐光最开始曝光的东西有多么匪夷所思，但是它最终一定是真实的。
三十年中一件又一件的揭丑报道，塑造出了“斐光”这个几乎无人可以撼动的调查记者。
斐光的声音比飞老板要更低一点点，像冰块从调酒师手里坠入玻璃杯中的质感。
他轻轻地笑了声，连威胁都光明正大。
“当然，你们大概是不太清楚的，我一向有个不太好的习惯，我所有获取的资料和信息，都会以秒计时，每秒更新到云端。”
他伸手指了指天上。
“云端和我的意识体征相关联，而十分钟前，我已经把状态调整至紧急。”
“紧急状态下，只要我失去意识超过三分钟，更新到云端的信息将会全网发布。”
那根竖直的手指左右摇了摇。
“不要妄想拦截，我可没有使用任何一家公司的公用云端。更何况，三分钟的时间，你们觉得自己真的有那么快的速度，能拦得住那道信息流吗？”
斐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游刃有余的狡黠，坦然地向前一步，大大方方地伸展开双臂。
而站在他面前的那些人，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选吧，”斐光从容得像是遭到死亡威胁的人不是他而是对方一般，“要么我死了再换个大新闻，要么就谈判。”
“你可以再向上申请一下，毕竟……我也并不想惹上地火公司这个麻烦。”
他缓缓笑了起来：“你们应该不会愿意那么傻。”
一片静默。
警卫队的耳机里静默良久，才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耳机那边的人透过无人机的摄像头，看着这个站在烟尘中的调查记者。
投鼠忌器。
“斐光。”那人念着这个名字，了然地嗤笑一声，“难怪他能一直活下来。”
带队的疤六小声地道：“请求下一步指令。”
“罢了，”那人道，“暂时撤出。”
无人机的灯光闪烁，发出一道经过处理的扭曲声音。
“同意谈判。但你必须保守信息。”
斐光抬起手来，做了一个同意的手势。
地火公司的警卫队来得悄无声息，散得更是迅速无比。
飞老板、不，现在应该叫做斐光，他目送着警卫队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无数的集装箱之后，自嘲般地笑了笑。
真有意思。
一个顶尖的调查记者，居然沦落到要依靠用性命来威胁才能全身而退。
他真是昏了头了才会答应背后这小子，陪他来一起干这种不过大脑的莽夫行为。
斐光转过身来。
怔怔跪在地上的小记者脸上挂着两行未干的泪痕，失焦的双眼茫然地望着他。
似乎是看见他转过身来，洛见深慌忙眨了眨双眼，却让那眼眶中的泪水再次滚落下来。
斐光静静看着他，心底浮起一丝可笑的怜悯。
……真是罕见，联邦星际的新闻界，还能让他碰见一个这样的人。
一个还没麻木的小记者。
他想起薇薇安作为线人时给他发来的消息。
薇薇安问：为什么现在的媒体，连作为第四权存在都不可能了？
斐光回复她：因为他们害怕。
怕第四权动摇自己的权力和利益，怕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在纷纷舆论中毁于一旦。
怕有人还怀揣着一颗滚烫的初心，不肯被洪流裹挟。
“你哭什么呢？”斐光问道，“哭能改变什么呢？”
他的目光怜悯中带着尖锐的刺，像是能穿过无数的时间，看见当年崩溃恸哭的小记者。
真像啊。
“你再怎么哭，这个世界也依然是这个样子。”
斐光讽刺般地笑了，在天地间张开双臂。
“欢迎来到这个真实的世界。”
机械轰鸣，世界麻木无声。
（第二卷：踢猫效应 完）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踢猫效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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