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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知识鸿沟(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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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光是谁?
洛见深再清楚不过了。
从他第一次从新闻上得知这个名字起,洛见深就从未停止过对斐光的关注,甚至能把脑机里暂存的斐光写的新闻硬生生背下来。
斐光,联邦星际著名的调查记者,也是如今唯一还在高调活跃出现的调查记者。
在新闻界,有许多关于斐光的传闻。
斐光身份神秘,作风狠辣,每一次出手都精准无比,一定会让他瞄准的对象伤筋动骨。
因此有人称呼他为,“新闻猎人”。
在斐光的笔下,最风光的无疑是二十多年前针对前前总统嫖宿军营的揭丑报道,一举把前前任总统克雷莫拉下神坛。确凿的证据把他死死钉在了耻辱柱上,而斐光也就因此一战成名,成为联邦星际最年轻也最顶尖的调查记者。
人们偏爱斐光的脸,更偏爱他带来的那些象征着“公平”和“正义”的东西。
对于很多人来说,“斐光”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一种奇迹般的希望。洛见深更是不止一次地听人说起过,斐光是如今媒体的“良心”。
只要他出现,所有人都会第一时间选择相信他。
所以斐光才能那么熟流地用自己的命和手上掌握的信息,轻易地成功威胁到一个盘踞星际运输领域数十年的垄断大公司。
因为他根本不是在开玩笑。
洛见深坐在悬浮车上,出神地望着斐光的侧脸。
斐光似乎正在处理什么,自从坐上悬浮车后设置了自动导航,就对着智脑点个不停。
新城的悬浮车大多都是几十年前的老款,从没更新过。这些简陋的悬浮车唯一的好处就是给人提供了相当方便的隐私谈话空间,随便找个地方悬浮着,就能当个小型房间。
洛见深的思绪有些乱,他盯着斐光被光线映亮的脸,脑海里却不期然晃过回忆。
那是……联邦星际传媒大学的勒温实验室。
勒温实验室里,有着全联邦星际最大的舆论模拟系统。在这里,可以进行各种各样的预设和传播效果的实验推导。
洛见深已经忘了那天的话题是怎么拐到斐光这里来的。
但他记得给学生们上课的教授的眼神。
“屠龙者最终成为恶龙。”老师悲伤的眼神看着学生们,“在名誉和利益面前,人性……太脆弱了。”
即使是被联邦星际的所有人视为媒体良心的斐光,也不可避免。
洛见深记得那位教授的话到底引起了多大的震撼。
学生们疯狂地通过各种渠道询问、查找……最终才拼凑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真相来。
调查记者为什么越来越少,根本的原因就在于允许调查记者存活的空间,已经狭窄到了极点。
资本吞并媒体,西索新闻集团俨然已经成为新闻行业的统治帝王。而调查记者们出生入死调查出的报道,往往连发表的机会都没有。
于是就越发显得还在高度活跃的斐光“凤毛麟角”。
只是这样的凤毛麟角,往往连简单的推敲都经不起。
即使只是一群学生,他们也很快看到了这个联邦星际著名调查记者的真面目。
……黑吃黑。
当调查记者进行的调查不再是为了向公众揭示出真相,而是转手将这些调查内容变成勒索封口的砝码时,那些曾经的仰望和追随便轻松至极地变成了一地飞灰。
而斐光时不时放出来的调查性新闻,大多也都是因为“生意”谈崩了。
洛见深其实记不太清楚那段时间自己究竟有多崩溃了。
在他年少的时候,他曾经千方百计地想要去见斐光一面,向这位著名的调查记者诉说自己的理想,可惜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错过了。
如果他和斐光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三年前,那么洛见深恐怕能高兴得跳起来,手舞足蹈一整天都不过分。
然而等他真正见到斐光的时候,连“洛见深”这个人都变了。
现在的洛见深,甚至已经可以平心静气地看着斐光工作,并且试图打斐光的主意。
他的目光太有存在感,斐光不一会儿便结束了手上的工作,关闭了智脑。
斐光的脸要比飞老板更加轮廓鲜明些。如果说飞老板的风情万种像是一把镶满了各种宝石的名刀,那么斐光就更像是一把已经出鞘的、锋芒毕露的利刃。
他挑起眉看向洛见深,琥珀色的眼睛里像是盛着冰的秋水。
“怎么?”斐光抬手揉了揉额头,“想要说什么,就现在说吧。”
洛见深却莫名其妙地从他的语气里察觉出几分刻意的冷淡来。
和他还顶着飞老板的身份时那份由衷的作为前辈对后辈的关注不同,斐光的态度微妙地拉开了距离,像是恨不得下一刻就离开一样。
“你……”洛见深迟疑了一下,“克里斯汀和薇薇安的新闻,你还打算发吗?”
斐光显然没想到洛见深说的是这个,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错愕,又很快被掩饰了过去。
斐光向后一靠,唇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如果是在跟着克里斯汀去星港之前,这个新闻还可以发。”
“但是现在,发出去之后,麻烦事可就大了。”
他的手臂搁在悬浮车中央的小桌上,中指和食指缓解焦虑似的摩挲着桌面。
洛见深一瞬不瞬地观察着斐光,试图分析斐光现在的状态,却得出一个离谱的结论来。
……他似乎有点紧张?
甚至可能还有些畏怯。
洛见深简直怀疑自己分析错了。
斐光是什么人?即使他现在在学院派嘴里名声不大好,但他也是斐光。
是联邦星际独一无二的“新闻猎人”。
这么一个调查记者,就算是面对什么大财阀或者哪个政府首脑的时候,也未必看得到他有一分一毫的害怕。
斐光会害怕他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记者?
说什么笑话。
洛见深摇摇头,努力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分析丢开。
坐在对面的斐光却有些沉不住气。他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你……不准备问点别的?”
“什么?”
“比如,新世界公司。”
洛见深的神情陡然一凛。
“你之所以会掺和这些,也是因为柳舍溪的匿名信。”斐光的唇角带着那丝似有似无的笑,整个人忽然变得从容了起来,“对吗?”
“你调查这些,甚至找薇薇安做线人,也是因为那封匿名信吗?”洛见深反问道。
斐光微微颔首。
细节一相印证,那些原本觉得奇怪的地方便瞬间畅通了起来。
如果斐光查到了当初发出匿名信的人就是柳舍溪,那么他会关注到梁秩的动向,并且让作为线人的薇薇安想办法介入调查,也就毫不奇怪了。
“但我十分好奇。”琥珀色的瞳孔在夜色中映出奇异的色彩,“你又是怎么得知,匿名信和柳舍溪、梁秩有关?就算你拿着联邦星际传媒大学的毕业证,也不能证明你得到这些信息是合理的。”
“如果我说这是巧合,你信吗?”洛见深平静地看着他,“其实那段时间,我有想过要不要放弃。”
他略微垂下了视线:“我只是个小记者,即使我成功逃脱了……但我连剩下的线索都找不到。”
“如果不是恰好调查到了梁栩栩,”小记者自嘲般地笑了笑,“恐怕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匿名信是柳女士发出来的吧。”
斐光的眉宇间放松了下来,他沉吟片刻:“那你……”
“我有个条件。”斐光的话才起了个头,就被洛见深突然打断了。洛见深像是已经明了斐光想要说什么,抬起头与斐光的视线直直对上,自顾自地说道:“我要和你一起行动。”
洛见深显然早早就已经准备好了这些说辞,流畅至极:“我可以告诉你相关的调查信息,但是,你接下来的所有调查,我要参与其中。”
“哦?”斐光挑眉,“为什么?”
“因为我是学院派。”洛见深平静地回答道。
他的目光清晰地捕捉到斐光唇角的笑意忽然僵硬了起来。
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里的秋水突然结了冰,凝固得又冷又硬。
斐光低下头笑了笑,声音里倒是听不出什么情绪:“怎么,怕我把你的情报拿去和新世界公司做交易,换点钱来花花?”
“不排除有这种可能。”洛见深依然用他那清澈得不染尘埃的眼睛直视着斐光,“你有前科,我不能让付出了那么多代价得到的情报随便转手给你,在得到更多情报之前,我不会交给你这些东西的。”
斐光低着头,夜色已经深了,洛见深看不清楚他的神色。
只听见斐光忽然笑了声,坐直了身体。
“可以。”斐光的笑容锋利了起来,“但是你的一切行动,最好按我说的来做。”
一瞬之间,斐光就变得锋芒毕露。洛见深听着他说道:“你要选择面对的人,可不像地火公司那么好说话。如果出了什么事,我不会顾忌你的。”
洛见深心下了然。
新世界公司的手段,他早已领教过。而斐光作为经验派的记者,能答应让他一起行动,已经算得上是仁至义尽。
毕竟这两年来,洛见深早已见惯了那些自称经验主义的记者作风。
唯利是图、流量为王。越是自视甚高的记者,就越发谄媚权贵,不惜颠倒黑白、造假煽情。
像是斐光这样还肯重视事实真相的记者,在经验派里竟然也算得上是一股清流了。
洛见深同样笑了起来:“那当然了。”
这个向来都温温和和的小记者一瞬间像是迸发出了与斐光同样耀眼的光芒来,他的语气坦然得可怕:“你不需要在意我什么,我生死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