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血》是荔枝

6、君子之交

　　刚迈出殿门，就瞧见外面院子里这儿一个坑，那儿也一个坑，旁边还堆了不少小树苗子，我抓了一个来问，说是皇帝吩咐给梨春殿种上梨树。一抬眼又看见了正前方有棵极高的槐树，枝丫都伸到围墙外面去了，看起来枝繁叶茂得很。我顺着回廊到处走到处看，虽然以前也去过些古迹旧址，但这样鲜活的生活在这里面真真是头一遭，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又熟悉，不知不觉就走出了梨春殿，眼前发亮。

　　外面都是成片成片的梨花树，枝头挂满了一簇簇白里微粉的梨花，好看得甚，一时间我站在梨花树下看痴了，都不曾察觉有人站到了我身后打量着我。等我一回头看到身后的人时，第一反应是被吓到了，且一时没站稳，跌在了沥青地板上，骨头磕得生疼。然后就在我咬牙撑着自己站起来的时候，面前这个人伸出手来轻轻扶着我起来。

　　除了被吓到，我头一次感受到头皮发麻，毛骨悚然的那种害怕，从前身边有任何举动都了如指掌的我，现如今连人站到我身后我都不知道，这日子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我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这个人，他穿着一身青衣素纱，看起来倒是谦和有礼的样子，尤其是他右嘴角边挂着深深的梨涡，笑起来还有些醉人。

　　“丫头，你什么人？”他压低身子凑到我跟前，莞尔一笑看着我。

　　我本能地推开了他，往后退了几步，一如往常扫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动手推他，一时有些踉跄，动了一下脚才站稳，怔怔地看着我的背影：“本殿倒是没料到，你这丫头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力气倒是不小，脾气也不小。”

　　本殿？
　　我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去看他，这才看了些细节。他头上的小髻用米白色镀金丝的绸带系起来，穿着一身苍白色的外衫，里面是翠青色的内里长绸，腰间左右各系了一个双面绣包和一个暗纹青玉色玉符，长靴勾起边来、镶上金边繁纹，端是个翩翩少年郎，衣服颜色是素了些，但一针一线顶好的绣花和恰到好处的金丝勾边确实让他看来确实气度不凡，身份毋庸置疑。

　　见我回转过身来，本来也要迈开步子的人停下来，他歪着头打量着我，渐渐皱起眉头：“丫头，你是这宫里的人吗？怎么穿得这样单薄？”

　　被他这样一问，我低头看自己，刚才确实也没想到会走出梨春殿，现在这样一个单衣，倒是实实在在的素净。

　　见我许久不说话，他自顾说起来：“难道是个小哑巴？”
　　我冷脸——

　　他想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我，说着就把自己身上的外衫要脱给我。
　　“不用。”我喝住他。

　　他低头瞧着我：“你原是会说话的啊~”
　　我沉默。

　　正思索着怎么问他套点消息，他倒是一口气也不喘的又开始说：“也不知这殿里住了个什么人，外面看着破破烂烂的，但这搬出来的东西可一件都不菲。你看那两串珊瑚珠，成色极好呢，去年本殿费了不少心力也才寻了一串，何况是两串这样顶好的。”他看着搬出来的东西点点头，像是在琢磨什么，后来他解下腰间的一块玉佩走过来递到我手上。

　　“在这样偏的殿里干活一定很累，今日既然碰上了，本殿发发慈悲，送你个礼物吧。”

　　我正要推辞，他一把就塞我手里又开始絮叨。
　　“也不是白给你的，你们这黎国看着这么大一点儿，可这皇宫还真是一点儿也不小，本殿就随便走了走，还给迷了路。”他叹了叹气，转过身看着外面，又回头看了看我，“丫头，你们宫里的主子们很喜欢梨花吗？我走这一趟，四周都种着这花，初初看来，出尘是出尘，但看多了，也未免无趣了。”

　　我白了他一眼，他这话多的毛病倒是和林一不相上下了。
　　想到林一，我不觉眸子一沉，也没了兴趣去问他些什么。倒也算他运气好，沾了林一的光，我不自觉对他宽容了些：“迷路了？”

　　他眯着眼笑起来：“好像是走岔了路，这里处处都差不多。本殿初来乍到，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了。”
　　他若有所思的想了想，眼角一瞥，“诶丫头，你若是无事，替本殿带个路。”

　　我侧着头瞥他一眼，转回眸子，心中只道，有些毛病不能惯：“我有事。”

　　他歪过头来瞧了我一眼，笑得很是开怀似的：“真是个冷漠的丫头，“赠人以玉”好歹也是君子之交了吧，本殿可是刻宣的幽王殿下呢。”

　　我拢了拢衣袖，点了点头：“哦。”

　　原以为是个用得上的人，结果是个外来人，倒是个贵人，但帮不上忙的人都是废人，我也懒得多费口舌。

　　“丫头，诶丫头，你……”幽王看着渐渐走远的背影，倒是没想到此生，他还能在除了唐离之外的第二个女子面前吃瘪。
　　像是不服气，又像是斗气似的，他追了几步侧仰起头喊道：“你可真想好了，刻宣啊，你们皇帝都要给我几分薄面的。”

　　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佩，又抬头将将看见里面正端着珠宝匣子出来，玉石玲珑剔透，微微暖光，却没有手上这个这般精致。
　　双眸微沉，刻宣…幽王…。
　　罢了，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我三步两步跨进了梨春殿，使唤了个人供他差遣。

　　猛然来了个带路的人，幽王愣了一下，然后才笑起来朝里面的我喊了一句：“丫头，多谢了。”说完，他拂了拂袖抬歩往前走。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觉得风吹着有些凉了，才摩挲了两臂朝里面走，在将将要走进殿里的时候，在殿门口听见两个侍仆一言一语。

　　“你说她要是真的成了太子妃，咱们可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就她还太子妃？瞧那病怏怏的样子能活过几个月，你就别担心了。”

　　“可是我看最近陛下忽然重视得紧，咱们是不是该等等。”
　　“还等？你要是心软，死的可就不是她了，你忘了奢夫人的话了？”

　　“哎呀，你说咱俩是亲手喂她吃了毒药，亲眼看着她咽气的，她怎么还能活着回来，难道……”
　　“行了，你别说了，怪吓人的。咱也别说了，只管完成任务就行了，她反正也跑不了，早晚都得死。”

　　“你小点儿声，当心她听见了。”
　　“听见了又怎么样，这么多年咱伺候她也伺候够了，她还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她自己不也盼着早点死吗。”

　　“我觉得她这次醒来可是跟以前不一样了，你看她醒来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还有啊，以前见了咱俩早就吓得跪下了，你看她如今可是一点也不怕咱们；还有啊，宫里那些传言你听了吗，可是传得厉害呢。”
　　“管她一样不一样，咱们保命要紧，只有她死了，咱们才能活下去。”

　　听着她们越来越近的声音，我往旁边角落里靠了靠，看着她们渐渐远去的背影，神色淡漠。看来是背后的人有后招，既然如此，她们大概会故技重施，那我不妨将计就计，若是能回去了，也算她们功德一件吧。

　　就这样想着的时候，心口忽然猛地收缩起来一样，呼吸不得。我赶紧摁着心口，蜷缩在角落里大口大口的喘气，脑海里反复是暮雪的身影，眼前双影重叠，险些晕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平复下来，我跌跌撞撞站起来，发现自己后背湿透了，一摸发现额头脸颊也都是汗，我扶着沉重有力地心跳，感觉到了暮雪的执念，脑子里不断重复着“帮帮她”。

　　我抬起头看着灰暗不明的天空出神。
　　“黎暮雪，我没有求生，你不要得寸进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