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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像她的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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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香袅袅升起,有人端坐在翠竹楠木屏风后面,推开面前小窗,看着远处飘零的玉兰花瓣。
“主子,照她的恢复速度,今日应该可以走动了,还是要青度寸步不离的跟着?”屋门转角匆匆拐过来一个人,微风轻扬,却带不动衣角,只有小屋前轻纱曼舞,扬起来将将遮住窗前回过头喝茶的人。
“换青竹吧,让青度去掌事花名册里寻个可靠的丫头来。”早春茶茶香四溢,把檀香没了去。
“主子,是宫里这些丫头用着不称手了吗?”来人歪着脑袋想去看自家主子的表情,却只看见个棱角分明的侧脸,淡漠得很。
“算是对她的补偿吧。”
跪坐在小屋前的不染挑了挑眉,有些困惑,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正要站起身来,但似乎又觉得不妥,复坐下来歪着脑袋问他:“主子,你不欠她什么啊,为什么要大费周章的补偿呢。”
他轻轻搁下白玉兰色剔透的茶杯,修长的手指沿着杯口细细摩挲,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再问跪坐在跟前的人。
“是吗。”
被他这么一问,本来脑子就不甚灵光的不染,此刻坐在他跟前更是一头雾水了,不染默默在心里嘀咕着,当然是啦,只有她欠你的,主子你何时欠过她呀!皇后娘娘的债、生身父亲的债、太子之位的债,哪一样不是她亲手毁了的,您何时需要补偿她呀!
“去办吧。”他微微仰起头,便能看见小屋北边墙面上挂着的一幅画像,边角被小心的框起来,纸张已经有些泛黄,画里有个头戴沉重凤冠、着象牙红凤袍的女人端坐在殿堂,雍容华贵又不怒自威。
“主子,咱们该动身了。”不染办完事儿琢磨着时辰又折回来,小心候在旁边。就算平日自家主子散漫也就罢了,但今日刻宣来的可是大人物,皇帝刻意提醒了让宗亲王臣同去迎接,这会儿人都进了黎都了,主子还在这儿喝茶赏花的,要知道太子黎晖英可是天还没亮就准备着了,不染想到这儿都头疼,先主那么英明聪敏,怎么到主子这儿就这么,嗯……随性?
不染又等了一会儿,估摸着人都快走到主街宫门口了,才巴巴地又来催,饶是他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里屋的人仍旧慢条斯理、丝毫不凌乱。就这么一磨一蹭的,等到了宫门口的时候,时间却刚刚好,不染站在风中凌乱,合着着急忙慌的还不如自家主子神机妙算。
迎宾接客对从前的黎昭之来说是家常便饭,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已经不入眼了,流程做派他早已经烂熟于心,何况身份变了,他也用不着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了。
只是今日的贵客让他有了一丝兴趣,幽王来黎国他并不意外,他倒是没想到某人屈尊降贵亲自来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笑得狡黠的贵客,那人眼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一言一行都滴水不漏,他一时想不出来那人此行的目的是什么,这样能屈能伸的做派让他不寒而栗。
宴会近半,不染窜进来贴到他耳边。
“主子,青度回来时说,她把陛下赏赐的东西退回去了。”
他放下银著,看了不染一眼,得到不染肯定地点头。
“她记起来了?”
“属下不知,青度说她饮食照常,看不出有什么不同,今日也是刚下床,说的头一遭话就是把陛下赏的东西物件儿全给退了回去,殿里的丫鬟奴仆也是一头雾水。”
他抿嘴勾了勾嘴角似笑非笑。
“主子,你去哪儿?”不染跟上站起身来朝前走的人。
不染跟着东绕西拐,很快就走到了梨春殿,果然看见丫鬟奴仆们一大堆进进出出,器掌局副掌事亲自带了局里的人,又是一堆跟着进进出出,不染眨眨眼有些哑然,这陛下看来赏了不少东西给她呀,啧啧,自家殿下不会冷脸吧~想着便不自觉看向跟前的主子,却发现他风轻云淡得很、面无表情。
“主子,你……”不染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跟前的人没吭声,只是轻轻一跃就飞上了旁边的殿宇,衣袂轻扬,好似落入凡尘的小仙。不染回过头,也看见了林深处有人寻香误入,侧身闪到一旁细看,正是刻宣小殿下——幽王轩辰淮宇。
幽王扒拉开挡在身前的枝丫,梨春殿的模样渐渐映入眼前,见惯了富丽堂皇的宫殿,偶尔见到这么一座破旧的殿宇,幽王不自觉有些嫌弃嘀咕。
“难不成本王走着走着还走到冷宫来了?!”
摇摇头,走出来却傻了眼,这哪是冷宫啊,这殿里拿出来的物件儿可一样都不匪呢,有的可是千金难买、价值连城啊~
他不自觉挪了几步去看里面,这一看,眉头又深深皱起来了。
“这,怎么那么多坑呀?”
说着不自觉插着腰,不知道在想什么。
“梨春殿?这殿里住着谁啊,这么大派头?黎国还有个不显山不显水的人?”
正琢磨着,一抬头就看见有个一身白的小丫头站在梨树下看花,弯起眼角眉梢的模样一时还有些像唐离,想到唐离,幽王的眉目不自觉变得宠溺了许多,弯着眉眼凑上去。
不染双臂环绕,时不时抬头去看斜靠在殿角上的人,确定自家主子没走,才又转回目光看着幽王和黎暮雪。
殿宇上的人目光清冷地看着梨花树下的少女,仍旧是从前那副魅惑人心、令他生厌的面孔,他轻轻一叹,忽然不明白自己走这一趟是为了什么。正要转身走,却瞟见她眼底闪过的一丝算计。他定睛一看,忽然发现此时的她眼里更多是冷冽,是看谁都疏离的淡漠凉薄。她眼底警惕又暗算人心的模样,早已经不是年少时可以任由他控制、喜形于色的小女孩了,那偶尔一闪而过的戒备、精明仿佛在告诉他,她可以把身边万事万物都利用上,只要她愿意的话。
他动了动脚,周身忽然生出一股寒意。虽然他讨厌她,但九姑却依着母妃的吩咐,隔三差五都会悄悄照顾着她,让她不至于丢了性命。不过事有突然,就像这次,九姑实在护不住才会抬出母妃的名头加急传信让他赶紧回来,纵然他快马加鞭回来,也挡不住奢夫人要杀她的心。他一进城就直接悄悄去了乱葬岗,但一无所获,却是在回程途中看见了她。
那时候,刚从乱葬岗回程的不染突然惊慌失措地叫他,他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正好看见了斜前方趴在地上一身红妆的她,样子吓人得很。他慌慌忙忙从马车上下来,刚走到她跟前,她就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角,向来平静如水的他不由退了一步,她却固执地又爬一步来抓他的衣角,那样固执的模样与儿时如出一辙。
可为什么明明断定死去的人会活生生站在他前面,带着令他都害怕的煞气寒意?他想不明白,却只觉得那个人不像黎暮雪。
千万里之外,有人挽着衣袖、扎着裤腿,正在拔草。他听完身后那人的回话,似乎有了些意外的兴致,直起身来回过头又问:“确实还活着?”得到肯定的答复,他弯起眉眼,笑意里却无端有凉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