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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空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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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的是梨春殿的方向,到的也确实是梨春殿,但我却觉得很是惶恐。原本该是一片废墟的废殿,现在殿宇高耸,红砖青瓦,墨绿高墙,雕龙画凤,好不辉煌。他推开门,院落里栽满了小树苗,那棵在那种大火中幸存下来的槐树也仍在风中摇曳,似乎都在欢迎暮雪的归来。
“暮雪。黎暮雪。你可知道你的名字是我教你写的。”
黎昭之站在槐树下,轻轻打开宽大的龙袍,温柔地看着我。
黎昭之的一系列举动在暮雪心里无疑是日思月盼,所以当我面无表情地愣在了原地时,脑袋里全是暮雪砰砰作响的心跳,我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一步步朝我走来,轻轻扣我在他肩头,下颚抵在我头顶,说:“明明是暮雪,可我却觉得你不是暮雪,听起来是不是很矛盾~”
心下一惊,睫毛微颤,我动了动想推开他,他却抱得更紧。
“你疯了!”
他牢牢地扣住我,以极轻连自己都不察的愤怒喃喃道:“是,我是疯了。动了不该动的心思,甚至想把你囚禁在画雪宫,你说我是不是疯了,你告诉我,我是不是疯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灼灼双眼,心头涌上迟疑无措,脑海一瞬间闪过那晚沈括的模样,他也是这样看着我,像是要我生吞活剥,揉进他骨血一般,让人不自觉后背发凉。还没细想,脑海里又是一片白茫茫、雾蒙蒙的场面,混乱中看不清方向,却突然出现一个人影,他跪在地上,满身是血。
“暮雪?暮雪?”黎昭之看着我双目无神的模样,皱起眉头愣了一下,联想到那日我也是同样的神情,一时吓到了,把昏昏沉沉的人拦腰抱起来往里走。
我做了很长一个梦,梦中是熊熊烈火,有个小女孩站在中间不停地哭。
黎昭之在我身边守了很久,一遍又一遍替我擦汗,直到后半夜,我安稳睡去了,他才动了动已经僵硬麻木的手,从床边站起来,右侧那一半的身子酥麻得让他清醒得紧。
(天权宫底牢)
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两个丫头躺在地上,伸着手抓着虚无:“殿下,饶命啊,奴婢知错了,知,错了……”
旁边审讯的青竹捧着审讯记录册弯腰快步走到黎昭之跟前:“殿下,这两个侍仆完全交代了,她们确实给公主下的是噬心散,确实是亲手喂公主喝下的,随后奢夫人还请了宫外的大夫,都确认公主当时确实是断了气的。”
黎昭之眉头一点点皱起来,又渐渐放松下来,思虑着什么;不染招招手,暗卫就把两婢女抬了下去,青竹也退了出去,整个房间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人。自家主子始终沉默着,不染也不敢再开口问些什么,只得安静地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黎昭之平静地看着窗外透进来的一星半点儿月光,目光悠远。
是了,确实是断了气了,他不知道他到底还要怎么确认,所有人都说运出宫的是一具尸体,死透了的尸体。可他确确实实在黎都城门口看到了她,她伸着手那么坚持的向他爬来,紧紧拽着他的衣角死都不松开,为什么别人笃定死去的人却出现在了他面前,而后还痊愈活了下来?如果不是暮雪,她为什么知道暮雪的过往,那么确切没有丝毫偏差?如果是暮雪,她又为什么和以前的暮雪判若两人?而今,她口中那些奇怪的话语又是什么意思,在她梦里反复叫着的那个名字又到底是谁?
从天权宫出来,黎昭之直接去了寿康宫,月余不曾露面的皇帝已经是将死之躯,眼窝深陷黑紫没有半分神采,指节骨骼分明、毫无血色,宛如一具活骷髅。他仍在日复一日的坚持着要和雪夫人同葬一陵,即使气若游丝,他也不曾停歇。
黎昭之坐在他塌边,接过宫人的汤药,一勺勺难得耐心的湿润他干枯的嘴唇,他喃喃自语,黎昭之也细语轻言:“父皇,儿臣已经命人将雪夫人遗体迁出与明王叔同葬一处了,您死了这条心吧。”
皇帝费力地喘着气,睁着浑圆的眼睛死死盯着黎昭之,整张脸似乎就剩下了这不瞑目的双眼,却始终不肯咽气。
“别等了,暮雪不可能原谅您,永远不可能!”黎昭之凑近些,轻轻说,“她已经死了,在您告诉奢夫人,暮雪是内定太子妃的当天晚上,她就死了,连她被运出宫抛尸荒野您都不知道,您怎么还能奢望她原谅您呢~”
“你,你……”皇帝颤抖着抬起手要指着黎昭之。
黎昭之轻轻握住他,笑着说:“她跟雪夫人一样,生生世世都不会原谅您了,上天入地、黄泉碧落,您永远得不到她们,永远~”
皇帝费劲力气扯出自己的手,颤抖着去握虚无,仿佛是看见漫天梨花,连绵不断地哼哼着同一个名字。
那年他打马府门前过,行至帝都宫门,下马来一路急行,不知是高兴过了头,还是许久未曾回来忘了路,他竟在宫中迷了路,而本来领路的小官早在宫门口就已经被他远远甩在了后面。那一刻,他倒是成了个不知所措的人。
正是误入林深花密处,他左右不得出路,焦急忧虑时,却见不远处梨花树下正站着一位如画般的女子,铅白素纱浅裳,小髻轻盘配乳白色簪花,微一仰头,梨花轻沾,宛如画中仙。他停下脚步一时就愣住了,就这么痴痴看了许久,直到她察觉到什么回过头来,弯着眼看着他笑。
他分明什么也没说,但她好像就晓得他是谁、要去哪儿。从别后,忆相逢,寸寸相思寸寸浓。自那日初见后,他就发了疯似的喜欢了她,哪怕翌日得知她是太子妃,是他皇嫂,那心中的欢喜也并未消减半分,反而越加深刻。
他开始成日成日往东宫去,哪怕后来许多时候都见不到她,他还命人一份礼一份礼的悄悄往沈家府邸送,哪怕后来沈家都悉数退还了回来。再后来,他生出了夺嫡的心思。他用尽手段心机,一步步亲近太子,也一步步对付自己的皇兄,甚至不惜让自己中毒去构陷太子;太子之后,他暗中让郑将军一手将六皇子扶立起来,让朝堂呈现个假象平衡状态。
其实,他本不打算那么早动手,但他没想到沈念雪竟然自缢,也是在那时候发现了沈念雪已经怀有身孕。惊慌失措之余,他扣下了消息,并且假意顶撞,实则回府照料沈念雪,更是在关键时刻狠狠将了六皇子一军,让其毫无还手招架之力。
最终,他终于是站在了权力之最,娶了他的皇嫂沈念雪,血腥镇压了流言蜚语。只是,他左右了世人,却左右不了沈念雪。他为沈念雪修了梨春殿,赐封雪夫人,日夜以脚镣将她囚禁,又派人不分昼夜的看守,生怕她再出意外。他不是没动过歪心思,可每次见她空洞无神的双眼,他就像看到了皇后似的,再不敢逾举半分。
孟冬时节,他的小侄女终于降生了,他似乎也看到机会一般,对小公主百般的好,期望借着小公主改变他和沈念雪的关系。但他终究是没得到他想要的,第三年冬日某一雪夜,他发现沈家竟然密谋着造反,沈念雪更是将他这些年来如何弑君夺位的情形一笔笔都写了下来,盛怒之下,他亲手杀了她,更是灭了沈府满门。
其实这些年来,他从来也没梦见过她,他只是在日夜思念中能在眼前浮现出她的一星半点儿影子来,越是抓不住,他越是固执,一念成魔。可最终,一切仍是空。
惊雷横空,皇帝终于是咽气了。他睁圆了眼,红血丝爬满了双瞳,只得一只的手臂经络暴起、血脉青紫。生前弑兄篡位、抛妻弃子,临了终归落了个死不瞑目的下场。
黎昭之静默着,听着宫人在外面高呼先皇薨逝,一声又一声,响彻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