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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斩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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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算是体会了一遭什么叫“一失足成千古恨”,满身戒备只期望把受伤程度降到最低时,黎晖英却笑得有些落寞,他身上并没有我脑海里冒出来的各种暗器,只是贴上我耳朵,轻轻说:“你看,他吃醋了。”像是对我说,又像是对别的人。
我来不及再看他,也来不及问他什么意思,因为他很快松开了我的手,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嘈杂声,更快地越过了我,往望春殿去了。眼前是转角从正殿过来近士,我转过身看着匆匆往望春殿蹒跚而去的人,也跟了前去。望春殿火势熊熊,这些日子走水频繁,来来往往救火的人倒是很多,黎晖英又带了东宫的人,一时间火势小了不少。
但是,一直忙前忙后亲自张罗灭火的黎晖英忽然安静下来,转过身看着站在远处的我,很久之后,他才一步步朝我走来。
昏暗的天空,漫天浑浊的空气烟尘喧嚣而上。我早已经看不清黎晖英的样子,只看见他盈盈闪烁的双眼正看着我。
“为何放过本宫?”他问。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见滚滚浓烟,看着他满是泪光的眼眶,内心萌生愧疚。
“你变了,”他叹了口气,忽然笑了笑,“从前那疯丫头如今长得这般标志,脸上早已经没了当初的半分痕迹,合着你的性子,都像是脱胎换骨一般换了个人呢~”
我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朝服太过亮眼,但我也只看见了他眼底的凄凉。朝夕相处的人大约是看不出来的吧,我如今这模样确实已经有七八分像自己了,暮雪的痕迹渐渐淡去,沫绡的影子越发浓重,如是他日有人拿了暮雪从前的画像来瞧,必会发现大有不同,也难怪他会这样说了。
很久,他才又开口。
“他早就立了一道密旨,他死后,哪怕本宫仍旧是太子,有资格即位的都只能是旻王黎昭之。”
他絮絮叨叨说起来,越说越落寞绝望。
“你瞧,多讽刺。他从未看重过本宫,过去如此,现在依然如此。”
“年少时,本宫曾无数次幻想着,有一天,推开宫门就能看见他跟前,他望着本宫笑也好,责备本宫功课也好,哪怕只是一言不发也好;可他从来没有,他只在梨春殿日夜守着雪夫人,守着你,守着他假装被红颜麻痹的熏心利益。”
“黎昭之说得没错,雪夫人是他亲手杀的,本宫的母妃也是他间接逼死的,哪怕逝去的皇母,都无一例外。这些,你一直都知道的吧。”
“最是无情帝王家,本宫生在这里,没得选择;你和黎昭之,同样也没得选择。”
“你、本宫、黎悦、黎昭之,雪夫人、母妃、皇母,我们不过都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我们从出生起,谁也没有比谁高贵。”
“黎暮雪,本宫希望你们牢牢记住,本宫不是输给了你们,只是从未赢过父皇。”他笑起来,很是自嘲,听起来又很凄凉。
“本宫还是很讨厌你,更讨厌黎昭之。”
他朝着废墟往前走了好几步,再次回过头来,却没有看我一样,只是用力地笑着:“即便讨厌,但我却希望你们能好好的。”
“黎晖英!”我跟了几步,有些看不懂他。
“黎暮雪,我母妃差点害你丢了性命,你如今也毁了她的宫殿,已是两不相欠了。你既愿意放过我,选择站在我身边一次,那我也还你个人情。”他打开姜黄色的大袍朝服,一步步往后退去,也不管我身后的皇帝,只是笑着,“这命,我送给你。”
“晖英!”皇帝睁圆了眼怒目而视,仓皇几步要去拉他似的,他却头也不回,徐徐往火堆里走去,大火吞噬而上,包裹了他的全身,只剩皇帝惶惶无措,震惊之余久久没回过神来。
直到近卫们从里面抬出黎晖英焦黑的尸体,皇帝才反应过来,悲痛欲绝。场面将要失控时,皇帝停下来,睁着浑圆的眼回头死死看着我:“杀了你,朕要杀了你!”他提着近士的剑摇摇晃晃向我砍来。
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我劈落他手中的剑,冷冷瞧着他大惊失色地样子:“巧了,皇叔,暮雪也想杀你。”
皇帝猛地怔住,浑圆的眼睛里除了分明的盛怒,还有此刻的吃惊。
剑面银光如炬,目光炯炯,仿佛目标从来只有一个,纵然血染青丝沾衣裳,但我脚步却从未停下。单打独斗总是被动,不知谁手持弓箭,射穿了我的右臂,我难免停顿愈坠,还没有松懈,混乱中又飞来一箭。有人趁乱替我挡了一箭,睁圆了眼倒在我面前,我便是猜到黎晖英刚刚在看谁了,这宫里的暗卫近士势力庞杂,除了他,旁的人轻易做不到。
我回身看着举着弓箭忽然阴狠的皇帝,长长吐了口气:“皇叔,这一箭差了些准头。”
“事到如今,你是留不得了。”皇帝阴森森地看着面前巧笑灵动的人,眼底仿佛有刻入骨子的磅礴的冷冽,弦渐渐拉满,架在上面的箭带着持弓者所有情绪,半分情绪都没落下。
“所以,雪夫人也是因为留不得,才被你亲手杀了。”我看着他,直视他的双眼。
那箭始终蓄势待发,皇帝却有一瞬间的皱眉,紧咬的后牙槽清晰地映在脸颊,也只是片刻,回过神来的他拉满长弓,再没有片刻放松,但他忽然笑了。长箭叫嚣着离弦,以极快的速度紧瞄着我,却在即将离开的一瞬间,被生生破开,甚至是断了快成九十度的弦线。他却并没有惊讶,只是笑:“果然是朕最出色的儿子,朕办不到的,你却办到了。”
没有得到回应,黎昭之从我身后走出来,淡漠疏离。
“你不该来的。”我看了他一眼,笑容收敛,渐渐严肃了些,“落人口实就麻烦了。”
他轻轻笑起来,像秋日枫叶缓缓飘落下来,很轻,很好听:“你最要紧,旁人与我何干。”
不知怎的,忽然心情很好,我抬头笑望着他:“弑君的罪名可不小。”
他耸了耸肩,摇摇头,漫不经心:“弑夫的罪名更大。”见我猛然一愣,他勾起嘴唇,弯着眼角笑起来。
“主子?”不染虽知道这时候不该冒出来,但兹事体大,他不能不提醒着,“这可是大逆不道。”
“昭之,你当真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朕?他日九泉,你可能面对你的母妃?”皇帝远远看着黎昭之,带着笃定的语气,笑得很肆意。
我侧头去看黎昭之,他此时脸色苍白,紧紧握成拳的双手经脉分明,分明是连眼角眉梢都是隐忍。我朝他走了两步,轻轻握住了他的双手,笑颜如花。
“不用你动手,我来。”
哗然惶恐中,只听见我如鬼魅一般的声音。
这命,我来取;九泉之下,谁奈我何。
我站在原地,刀尖抵在地上,冷眼盯着皇帝。
黎暮雪,今日我便替你,替你父王母妃讨了这命债。若你得见,可愿心安?鲜血为你祭奠,黄泉之路、孟婆汤盅、轮回路途,你可愿与我再无相见?
在护驾声中,我欺身上前,刀光剑影,心跳竟是那样快,又沉重带着悲戚,却再也没有半点害怕。大概,暮雪等这一天也等太久了吧。
梨花落了满天,梨花树下,有个婀娜多姿的身影抱着婴孩,脚镣声一声又一声回荡在梨春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