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血》是荔枝

33、陈年旧事

　　人生若只如初见，
　　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
　　却道故人心易变。

　　暗黄色的烛光映照着墙上那幅画的画角，画像上的人在不见烛光的暗淡晕影里依旧风华无双，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只叫人看一眼就能沉沦了去。九姑就跪在她跟前，泣不成声，那些早已经被人淡忘的往事，九姑总在深夜里辗转无数遍，但终究只能是遗憾更深。

　　及笄之年，她家小姐承先太上皇命，与刚刚回到黎都的皇五子成婚，婚后两人相敬如宾，也是恩爱有加。郎才女貌叫人艳羡，坊间都道天作之合。但不足月余，陇西突有暴动，天家念及膝下二子尚年幼经验不足，太子又需坐镇东宫，不得已让五皇子再次远征。五皇子也并不矫情，领了皇命翌日一早就出发了，临行时两人也曾你侬我侬、依依不舍。平息暴动期间也曾诗信有余、甜言蜜语，甚至偶尔还有些许随赠的小物件以慰牵挂。

　　那时候两人之间的浓情蜜意，让她们这些丫鬟奴仆看了也是羡慕的，那时候她也是打心眼儿里认可这位姑爷的，以至于之后小姐有了身子，她也未曾对这位身在他乡的姑爷有半分怨言，因为她从自家小姐的脸上看到了从未有过的笑容，也从信上看出了这位姑爷的歉意和欣喜。

　　那场暴乱整整持续了近一年，小主子降世后，整个王府一改平日的冷淡清冷，变得喜气洋洋，也因为有了小殿下，从未经历过这些的仆人们顿时手忙脚乱，生出许多人间烟火气。不知冥冥之中是否有定数，胶着的暴乱在小殿下降生那天有了转机，殿下施行的兵法难得没有任何差池，一举拿下的暴乱头目，大获全胜。

　　双福至，皇帝龙颜大悦，特赦天下，另，命左帅接掌暴乱余事，着五皇子即日回京领赏。纵然皇帝有心让五皇子速速赶回来，但诏令来去数日，左帅率兵前往又数日，又需交接事宜，哪怕五皇子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的回来，众人也都觉得赶不上小殿下的满月宴了。但五皇子不仅赶回来了，甚至还提前了一日。王府管事在城门口远远瞧见了风尘仆仆、英姿飒爽赶回来的殿下，隔着老远就拎着大盒小包带着府上的仆人们回府通传了。

　　夫君有心，一日行千里，千里马不足惜；奈何纸短情长，也终是不敌一见钟情。满心欢喜盼君归，谁料，从一开始，结局就已定。

　　五皇子踏马匆匆从府门前过，王府前红绸彩灯，好不热闹，他满心欢喜，却只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瞧了一眼，便往皇宫去了；众人搀扶不及，一路雀跃赶到府门前的王妃只远远看见了他的背影，众人都觉得可惜，但九姑眼里看到的人仿佛吃了蜜一般甜，她打趣地问自己自家小姐，得到的答复是她这位姑爷特意绕了一趟先到了王府才去了皇宫复命，哪怕她家小姐只看到了背影，却好像已经看到了明媚未来。她当时只是跟着笑，也盼着小姐得偿所愿。

　　想着王爷自朝上受封领赏归来，府上必然能热闹好一阵，因此管事连着新招了好些人手进府里，又预先准备了不少东西，以防来日周转不齐。纵然忙，但大家伙儿却看不到倦容，个个精神头饱满得很，都是打心眼里高兴。

　　果然，陛下赏赐了不少东西，又加封五皇子为贤亲王，一时尊容无极，仅次于东宫太子。王爷回府来，九姑都能从自家小姐眼里看到星星，一对璧人久别的重逢，让下人们只是看着都羡慕不已。那时候九姑也是羡慕的，替小姐开心的。

　　但不知从何时起，从何事开始，九姑隐约觉着有了不同。先是姑爷频繁前往东宫，后是她那与世无争的小姐开始筹谋些让她想也不敢想的事；再后来，她觉察出不同，她家小姐和姑爷之间似乎有了些嫌隙，姑爷不是从前那个和颜悦色的姑爷，小姐也不是从前那个单纯懵懂的小姐；甚至在她看来，某些时候两人在外人面前的如胶似漆是装出来的。她不敢问，也不敢说。

　　有一天，依旧是以酒为伴的一晚，已经酩酊大醉的少女斜斜倚靠在门框上，远远瞧着月亮，身后桌上是散落着的信纸、名册，还有咿咿呀呀哭泣着的小殿下。九姑推开门，刺鼻的酒味儿顺着就飘散出来，她先皱了一下眉头，而后抬头看见月光下的少女，眼中泛起泪来。她唤乳娘来抱走了已经周岁的小殿下，安静地站在少女身后。

　　少女看了她一眼，本是灿若星辰的双眼蒙上一层水雾，少女无声地笑着，酡红的脸颊上沾着泪痕。虽然少女什么也没说，但九姑就知道了，她这个姑爷怕是不简单了，整个黎宫怕是要变天了。

　　果然，第二年春天，太子因结党营私被罚东宫思过。四月孟夏，五皇子贤亲王敦厚贤敏，皇帝令其暂代太子处理相应事宜。同年六月，太子生妒，残害手足，贤亲王被其毒伤肺腑久不愈，皇帝震怒，太子被圈禁东宫，东宫众人未诏，不得出。九月季秋，八皇子不幸夭折，帝伤，着贤亲王协同六皇子敏王暂理朝政。十一月，太子被废，广诏天下；同月底，六皇子政绩卓越，进封恭亲王。

　　第三年仲春，正值小殿下两周岁时，宫变。史载：平康三十五年，三皇子黎正大逆。帝令，废入升天境，永世不得迁入皇陵。王妃沈念雪及府中一百三十八人没入狱，永不得出。

　　九姑记得，三皇子被押送出王府当天，王妃悬白绫于府门前自缢，是姑爷众目睽睽之下把奄奄一息的三王妃一路抱回了府中。她记得那日，小殿下欢天喜地地想找他说功课、求赞扬，但他头也没抬，眼里心里只有他那个皇嫂。

　　第二天，九姑接留音卫信，恭亲王就昨日一事弹劾了贤亲王，贤亲王头一次正面和皇帝起了冲突，帝气，罚贤亲王闭门思过，沈念雪没入狱中；饶是经历如此，九姑还是收到她这个姑爷暗中派人去照看沈念雪的消息。九姑把这两年的事情加之今日这消息串起来，猜到了十之八九，她替自家小姐不值，替小殿下不值。愤恨不平之下，她自作主张越级派了铁衣卫去处置沈念雪，但行动未果，她的自作主张甚至让外人眼里和美幸福的亲王、王妃彻底撕破了脸。

　　沈念雪还是被救了下来，贤亲王虽只经营了短短两年，但其势力之庞大、干系之广，怕是皇帝知晓之后都会忌惮，又何况她。至此，沈念雪被他当宝贝似的严防死守，照顾有加。贤亲王府依旧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但前来拜会的人再也见不到王爷王妃同进同出、恩爱如初，甚至连小殿下都被忽略了，只得终日跟着她。

　　三月中旬，梨花始盛开，边界传来消息，三皇子殁了，黎都哗然唏嘘，却不敢言语。皇帝近两年日渐迟钝，朝堂大致分恭亲王和贤亲王两派，恭亲王有郑将军，贤亲王有王妃母族相爷，看似势均力敌的局面，却在一早就知晓了结局。贤亲王最初能暗中授意郑将军将恭王捧上来，自然也有法子踩下去。九姑也是那时候才彻底摸清去年盛夏纳进门的二夫人的身份，也就是现今的郑夫人，原是郑将军外房所出，虽是庶出，但却是独苗，可想郑将军的重视程度。

　　第三年四月，恭亲王罔顾朝纲，私通外敌，人证物证均在，无赦；帝全权交由贤亲王处理。五月，六皇子撞壁死于狱中，葬于皇陵外围，碑永不能刻字。六月，贤亲王进封太子，入主东宫。六月底，皇帝退位，太子即位。七月初，先皇薨，举国丧。
　　……

　　窗外细雨无声，九姑的哭泣也渐渐淹没在细雨中。

　　同样阴雨绵绵的天气，轩辰凛扬撑着伞站在院子里，看着被罩上一层云雾的月亮，身后站着长楼，长楼刚刚送来最近的消息，这半年来变动频繁，前有凉州，现有黎国，接下来该是大封或者轩辰了，但无论变动出现在哪里，这变动中的主角一定是他家主子，十年异国他乡终于要结束了，可长楼却一点也不期待回到故乡，他是如此，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主子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