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风雨后的黎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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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昭之还是没回来，我在床上躺了两月有余。不染如今也算是得了皇帝默许，光明正大留在梨月阁保护我的安全，他周身已经没了最开始那些数不清的绷带，只挂着一条伤胳膊，守在旁边寸步不离；看我起来，他也赶紧要来扶。我不敢看他，更确定的说，自那晚后，我就一直闭着眼在床上休养，名为休养，其实是在逃避，逃避能逃的一切。不染每天兢兢业业地守在我身边，一日三次汇报皇帝的近况，一日一次汇报西山毫无用处的消息。
这些日子我粒米未进，消瘦得厉害。不染不知该怎么劝，九姑劝不动，只能尽心在我的药膳里多花些心思，可他们在我身上每多花一份心思，我就越是厌恶现在的自己，恨不能现在就能死去，可我又是害怕的，害怕那个地狱里的自己当真候在黄泉路上，面目狰狞。
“公主，您真的要见乐夫人吗？其实大可推了，咱们没必要折腾自己。”不染从架杆上扯下一件轻薄的披风，小心翼翼递给我。
我双手接下来，眼睛始终看着地面，微微弯了一下腰，道了声谢。最初我这样客气陌生的时候，不染吓坏了，连连让人去九姑来，却发现我对所有人都变得特别客气，九姑不知缘由、无法可解，不染也就战战兢兢习惯着，这样过了一个月竟然也当真习惯了。
九月初的天气还是闷热的，但我却时常觉得冷，时常浑身冒冷汗，加上体内本就有毒素，常常捂着一身冷汗睡去，迷迷糊糊说梦话，昼夜颠倒着浑浑噩噩。乐夫人确实没必要见，我只是想去看看娇娘，昨夜梦见她又像往常一样在我耳边反复叮咛，我一点也没觉得不耐烦，只是看着她笑，看着看着就哭了，再之后就醒了过来，只望见轻纱帷帐。
太子逼宫造反，皇帝只是把他关进了东宫，既没有废黜太子也没有大加惩罚。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朝臣们也同样猜不透帝王的心思，但是比起过去月余的逼宫，所有人现在都在等旻王殿下回来，可旻王忽然断了消息跟人间蒸发一样，一时间人心惶惶。
皇帝又在长安殿发了一通脾气，脚边散落着今日刚刚送进来奏章，最远的一本落在殿门口，阳光不偏不倚打在上面，温柔的金黄色的暖光与苍劲有力的楷体字格格不入，那本是从西山附近郡县传回来的消息，依旧不痛不痒没有任何重点。皇帝躺在椅上，仰着头，眼尾深深的纹理已经是掩不住的沧桑。
近来他的精神已经太不如前，嗜睡的频率高得吓人，他本来是想给旻王一个下马威，让旻王意识到这黎国还是在他的控制之下，可他这个儿子忽然生死未卜，他一下子就慌了。他身后有一道暗格，暗格里有一个只有近身言官一个人知道的诏书，是他身死后的传位书，里面的名字是一早就填好，并郑重盖上了他的玺印。他没有想过让别的人继承他的位子，但旻王没了消息，眼下他就只有黎晖英一个儿子，皇室宗亲也早在他登基的时候就灭了个干净，换言之，放眼整个黎国，现在有资格继承他这个位置的竟然只有黎晖英一个人，他想起来都觉得比战败了还要可怕。
他从椅上站起来，去前面一堆狼藉的奏章中翻找着，终于找到一个深红色的小本子，那是言官半月前刚刚认真筛选后录上来的，里面是黎都近些年天资聪颖的后辈，他前几天刚审阅了一遍，里面有一个名字还做上了记号。他又翻看了一些其他名字，最后才叫人进来去传唤一些人进宫。
不染没有告诉我皇帝最近有了为我选驸马的想法，所以当我从乐夫人嘴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冷冷哼了一声。
看我仍旧不相信的样子，乐夫人细细道来：“公主也别害羞，陛下如此宠爱您，定是会给您择良配的。”
换了人间，却更是让人匪夷所思。皇帝这样怕不是想扶个小皇帝上位吧？哼，他有自信我会嫁？甚至还会给他一个外孙？我忽然笑起来，但却看不出半分喜悦，果然是连黎晖英谋反都能忍的人，他事事都想控制，可知这世上还有“尽人事听天命”一说，虽然我并不信这一说。
虽然被我毫无感情的笑容吓了一下，乐夫人却还是不识趣继续说着：“殿下可有喜欢的？本宫有个侄子一直仰慕殿下，不知殿下可愿见上一见？”
不染站在一旁倒抽了一口冷气，冷起脸来瞟了一眼靠坐在林深叶密中，遮得严严实实的某人，目光又回到我们身上，暗自感叹，梁家这小生是真不开眼，居然有胆子招惹主子的人啊~
我依旧没吭声，站起来拢了拢披风，微微福身，慢慢往外走了。乐夫人看着不染，眼里都写着明显的不悦，不染也是毫无诚意的说了声恕罪，连忙唤个人送乐夫人，自己忙不迭跟上来。
梨春殿还是老样子，但又不完全是那般残破的模样，上次出现在这里好像还在昨天，但回头看，土里已经生出新芽，就连娇娘的坟前也长出一株不知名的花草。我慢慢靠着槐树坐下去，望着眼前那扇破破烂烂漆黑空洞洞的殿门出神，想起从前那些和娇娘进进出出的场面，看得见却再也摸不着。
不知不觉里，我好像从那扇门里看见自己，她向我招手安静地笑着，似乎是想邀请我进去，我惶惶动了动脚，魔怔似的想站起来，却听见脑子里冒出另一个声音。
“绡绡。”
我猛然回过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我努力地睁大眼睛想把他看得更清楚，但还是看不真切。
“沫绡，这里太冷了，你能过来吗？”我的声音近在耳边，围在我跟前，笑望着瞳孔逐渐放大，后背发凉的我，“沫绡，过来吧~”
我浑浑噩噩站起身，直愣愣盯着里头的我，一步，又一步。
“绡绡！”有个人撞到我跟前，紧紧抓住我的手臂，门里那个我似乎被他撞散了，只剩阵阵笑声回荡在耳边，我茫然抬起头看着跟前的人，只看见他深深皱起的眉头和微红的带着担忧的眼眶。
“林一，你终于来啦~”我无力地笑了笑，跌落下去，跌进有他的梦境。
“公主，您终于醒了，可把我们吓坏了。”见我悠悠醒转过来，九姑和不染才松了一口气。
我茫然地偏过头看着他们俩人：“出什么事了吗？”
“您整整昏睡了两天两夜啊，您不记得了？”不染眨眨眼睛，有种不好的预感。
“记得什么？”我看着他，不知他在说什么。
“公主当真不记得那天您去梨春殿的事了？”
我缓缓动了动眼珠，想了许久，才问：“哪天？”
不染倒抽一口凉气，头皮开始发麻，十分不自然地看着九姑。九姑也正皱起眉头盯着我：“公主还记得您昏睡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昏睡之前……”我喃喃自语，不明所以，“太子被禁东宫，我也受了伤，似乎浑浑噩噩躺了两个月……”
九姑顿了一下，很快有了反应：“对，您休养了两个月，大病初愈，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偏过头，看着她：“可是不染说……”
“是他记错了，公主如今身体虚弱，九姑可不敢让您四处走动。”
“哦。”我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又问，“西山有消息吗？”
不染在一旁不敢吭声，这两天接受的思想和体罚教育够多了，他不能再说错话做错事了，只能默默看着九姑。
“还没有消息，不过公主不必担心，殿下不会有事的。”
我感觉自己终于有一星半点儿情绪波动，稍微愣了一下，原来黎昭之已经两个多月没有消息了，哪怕再没有坏消息回来，也不见得是件好事，我慢慢坐起来，看着九姑：“九姑，你去寻个像我的丫头吧。”
“公主要做什么？”九姑看着我，有些不解。
“我想去一趟西山。”
“西山？”不染和九姑几乎是异口同声，只不过一个惊讶，一个比较冷静。
“公主，没有陛下的命令，私自出宫可是死罪，您想清楚了？”九姑试探性了问了一句。
我收回目光，盯着地板几乎没有犹豫：“生死由我，不关乎罪名。”
九姑愣了一下，不染显然也呆住了。
有人叩门，探头进来，见我已经醒过来，愣了一下，才回过神说：“主子，乐夫人的侄子又来探望您了，今日要见吗？”
“那是谁？”我看着九姑。不染已经走过去和他一起出了门，大约是应付去了。
“无关紧要的人，公主不必放在心上，”九姑笑望着我，替我捂了捂被角，“公主放心，殿下很快就有消息的，您身子还未好完全，不宜冒险。您可有想吃的，我这就去准备。”
欲言又止，我好像确实能感觉到自己消瘦的厉害，刚才坐起来的时候，吃力不说，露出来的胳膊细得吓人，我随口说了两个菜，也算应付了九姑。九姑走后，我却开始将去西山的计划提上日程。
我慢慢走下床来，想去收拾点什么东西，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了过去，迷迷糊糊地感觉有人把我从椅上抱到了床上。大约是宫里的丫头吧，我这毛病如今已经人尽皆知了，偶尔见我忙着忙着就睡了过去，大家也不奇怪，只是小心翼翼把我背回房里小心安顿着。皇帝请了不少医师、江湖术士，偶有一两个见效，但都是治标不治本，是药三分毒，皇帝试了不少偏方，本就不大好的身子现在也是瘦削得很。我不信他，九姑也不建议我喝那些药，所以他送过来的药不染每次都给倒了，但毒素游走起来，我也稍见严重起来。
我其实并不着急，准确地说我一直在等待毒发的那天。但不染和九姑就很焦虑，不染往微越山庄送了不少帖子，那边从来也没回过信，更不用提给我配个药；如今情况又有变，多事之秋一团糟，九姑也不得不出下策。九姑派人暗中往外传公主怪病，有道是三人成虎，坊间如今皆传，皇帝着急选驸马就是因为公主得了怪病，怕命不久矣，想留个血脉，一时间本来热热闹闹的喜事被搅得很是尴尬。
皇帝气得有了偏头疼，偶尔打从东宫门前过就更是气大，来过梨月阁几次又听说我睡了过去，整个人要多憔悴有多憔悴。但东宫那位太子可是时刻提着心，日夜盼着皇帝死，又怕某一天突然听说旻王回来了，整日又乐又忧，也活得十分小心。天家变得奇怪起来，朝臣们也不知该往哪边阵营靠，一时人人抱着观望的心态，暗中打探皇帝消息的居多，打探旻王殿下消息的越来越少。
孟冬时分，在皇帝刚刚给我定下乐夫人小侄梁某的时候，从晖都传来了消息，说看到旻王殿下的人马回来了。收到消息的皇帝赶紧派人去晖都瞧，高兴不过半天，传回来消息说队伍前面抬了一口巨大的棺材，皇帝登时从龙椅上跌落下来，幸亏旁边的言官扶着，才不至于失了体统。
又过了两天，打晖都往黎都来的队伍到了城门口，皇帝纵然穿戴威严，但也掩不住苍老的面容了，他亲自到了宫门口去迎接队伍，遥遥看见了最前面素白色的棺材，一时间两眼汪汪，终是意识到自己的有心试探反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棺材停在了宫门口没往里走，百官站在皇帝身后面露悲伤，只有黎晖英在后面毫不掩饰的笑着。我远远看着那棺材，实在不敢相信黎昭之真的在里面，明明走的时候我还特意嘱咐他小心，我自认为为他做得够多了，毒也中了，伤也受了，命也差点豁了出去。他可倒好，往里面一躺，把所有人的心血全白费了，黎昭之啊黎昭之，你真是……
默默湿了眼眶，迎风扬了扬头，长长叹了口气。
十月的天气微微有一丝暖意，正当回头时，有个身穿暗玉紫渡水锦绣长衫、外套茶白大氅的少年郎踏马而来，风华无双。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风雨后的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