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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黎明前的风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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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殿前看着来势汹汹的太子,听着里屋沉闷的咳嗽声,一脸淡漠。
“暮雪你原来在这儿啊,本宫正要去梨月阁请你来呢。”黎晖英瞧见我,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朝我来,“你既然在这儿,自然知道父皇的情况如何吧?”
我抿着唇,片刻笑了笑:“太子殿下为何带了这么多大臣来?”
太子回身瞧了瞧,一脸无辜样:“妹妹怎么这么说呢,父皇是黎国的天,身体有恙可是大事;再者,朝臣们自然也是关心父皇,何故说是本宫带来的呢?”
“是吗?”
太子眯起眼睛,摊开手侧过身指向后面的人:“暮雪问一问便知。”
这时候,站在最前面的蔡中仪站出来:“太子殿下,这是何人,怎敢拦在殿门口如此无礼!”
“啊,中仪有所不知,这是昔年梨春殿被废的暮雪公主,想来朝中大部分人都不记得了吧,本宫原也是不记得了,父皇也是最近才惦记起来。”说到这他皱着眉头装作困惑的样子,“说来也奇怪,父皇近日对王妹宠爱有加,怎么忘记了恢复你的位分了?”
这皇帝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些时日皇帝的恩宠众人看在眼里,但没有恢复位分也是事实;如是有意,那他还真是能变着法儿折腾膝下的孩子呢。
“太子哥哥倒是操心了,位分如何暮雪向来不在意,到底都是皇家血统,你也说了皇父是忘记了,并不是没了这个打算不是吗?”
他微微抬起头来左嘴角勾起来嘬着嘴:“罢了,本宫来这一趟也不是为了和你讨论这些,听说父皇召了好些个医师入宫,他身体如何,且让本宫进去瞧瞧。”
“太子还是在门口问候便是,皇父刚刚歇下了,不便打扰。”我抬了抬下颚,眉眼修长。
“不论如何也让本宫瞧上一眼,确定父皇没事了,本宫才放心;下午发生的事,疑点诸多,还请父皇明察。”
“是否有疑点,太子该去问自己的母妃,皇父确实歇下了。”我站在门口,寸步不让。
“你让开!”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推了一把,却推不开我。
“黎暮雪,你放肆!”他叉起腰,瞪着我,“你这是软禁帝王!”
我冷哼了一声,冷眼看着他:“太子可要谨言慎行,‘软禁’这话可不能顺便乱说。”
正是两相争执不休时,殿门嘎吱一声开了个缝,飘出点铁锈一般的血腥味儿,皇帝的贴身小官走出来恭恭敬敬地给太子和我行礼。
“陛下有谕,公主慕雪天资聪颖,深得朕心,着七日后敕封。念属宗亲大事,速召旻王黎昭之回宫,命蔡中仪为特使前往西山,全权接手旻王手中事务。”
众人跪地接旨,各怀心思。
“公公,本宫能否探望父皇?”太子抬起头看着小官。
“陛下已无大碍,刚睡下了,殿下明日再来吧。”
太子重重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蔡中仪,眼中有意。
人散后,小官看着站在一旁若有所思的我。
“公主殿下也请回吧,陛下嘱托您也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我盯着他,仿佛要透过这个人看清内殿里那个人的真实意图。
皇帝这是变相请黎昭之回来吗?哪儿还用等七天,太子回去就能召集兵马杀过来!回去?我回哪儿去,现在还有哪儿比长安宫更合适休息吗!皇帝这是真的要保护我,还是把我往黎晖英手里送啊……
也许是我的目光冷漠得吓人,小官不自觉躲闪开眼神,低下头去退了两步,不敢吭声。
不能回去,哪儿都不能去,我得牢牢把皇帝保护起来,不能让他断了气,至少不能在太子谋反前断了气。我拂了拂刚刚被黎晖英扯皱的衣袖,信步往偏殿去了。
出宫路上,太子拉住蔡中仪和赵将军。
“太子,如今已经箭在弦上,咱们就以公主买通小官、软禁陛下为由搏上一搏!”蔡中仪眯起眼睛,一道又一道眼角纹折起来,一副老奸巨猾样。
“对,咱们直接杀进去,陛下一死,您到底才是正统!”赵将军握着别在腰上的刀,杀气腾腾。
太子握紧双手,双唇不自觉颤抖了一下,双眼紧紧盯着耸立巍峨的长安宫,随后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心腹,从唇齿间吐出字来。
今晚子时,杀无赦。
天阴沉沉聚了好大一片乌云,我坐在偏殿门前蜷着,瞧着黑压压的天空。偏殿里关着奢良人,听说她整日在殿里唱曲,哀婉凄厉得很,入夜来听,活像深宫闹鬼一般,笑声渗人得很。我忽然在想那时候同样处境的自己是怎么过来的,越想却越模糊了;深入骨髓的记忆大都如此,你越是正经认真去想,越是一丝一毫清晰的面孔都不留给你,偏又在某个时机、某个契机下,鲜血淋淋带着扭曲笑意朝你跑来,紧紧抱着你。
不染回来了,他站在我跟前皱紧眉头,如临大敌一般:“公主,太子动手了。”
我安静地坐着,看着黑压压的天空。
“公主,真的不用铁衣卫把长安宫保护起来吗?”不染试探性地问。
我摇摇头,没看他:“动不得,那是殿下的暗卫,暴露就是死罪。”
不染闪了一下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时候我才低下头看他一脸紧张的样子,笑了笑:“你放心,太子即使打进来,宫里也有禁军;禁军反应不及,我手里也还有人质;人质若是不管用,我还有自己。总之,我不可能让皇帝死在黎晖英手上。”
“公主,您!”他没想到我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我也没想到我会把自己算进去。
重生以后,我好像变了很多。我从来没把身边人当回事,从来没有信得过的人,可这淡漠凉薄背后,我失去了对我最好的人,我失去了唯一把我放在心上的人,我失去了林一,也失去了自己。重生一次,我试着去相信身边的人,相信的第一个人是娇娘,她也确实待我极好,时常为我着想、听我吩咐,可我亲手送了她的命。
林一和娇娘先后离开,让我更加明白保护身边人的重要性,我不止一次暗示自己,从今以后,我一定要护着对我好的人,不论是谁,哪怕拿命去护!
不染陪着我站了一会儿,夜黑头之后,他往东宫的方向去了。
入夜后,宫里一如往常,看起来很是安静祥和。奢良人今日不唱歌,一直在屋子里神神叨叨笑着,也不知道笑什么,偏殿没人敢来,只有我一个人坐在外面,风一起,确实有些凉飕飕的感觉。
没过多久,就听见隐隐约约的呼喊声,正殿也有了一些动静,我站起身正往那边望,就看见有人推门进来。
“不染?”
那人没回答,跑了几步上来,明晃晃的刀举起来晕得我睁不开眼睛,我只能凭着本能躲开。刚一退开,他又提着刀上来一顿劈砍。我被逼得退到了墙角,当即顺着墙面一踩而上,腾起来双腿结实地劈下来,压着他的肩膀就摁了下去,掰起他的脑袋用力一拧,就听见刀落在地上的声音。
就派了这么个人来对付我,黎晖英,你未免也太小瞧我了。
我捡起刀,看着火光渐渐明亮起来的长安宫,束起长发,劈开偏殿前的锁,拽着奢良人,踹开门就往正殿走。
长安宫被围得水泄不通,太子黎晖英高高坐在马上,身边团团围着弓箭手,身旁跟着一门武将,又有好些个禁卫举着刀与宫前禁军对峙着。
“周统领,你还是识趣些放本宫进去,本宫或许可以饶你一死。”黎晖英一身盔甲,握着长剑直指禁军统领。
“太子殿下,您收手吧,陛下或许会念及骨肉亲情,您又何必非要兵行险着、逼宫造反呢。”周统领未曾动摇半步,声声铿锵有力。
赵将军一言伴声声嘲笑:“周统领,你真是看不清形势啊,现在长安宫谁说了算,你看不清楚!”
“微臣一生效忠陛下,不敢有半分差池,太子殿下若执意一意孤行,微臣恕难从命。”
“周……”
赵将军还想说什么,太子扬起手打断他:“罢了,既是如此,那就到地下效忠先帝吧。”手一放,数箭齐发,廊下窗前,火光无数;围在长安殿前的禁军将士举着护盾挡了无数,也死了好些。
赵将军踏马而上,踢倒前排护盾无数,砍穿甲衣不计,站立在跟前,叫嚣着;周统领提着剑杀前来,挡上赵将军一刀,两人阵前缠斗起来,上下不知。太子无心等待,摊手接过旁人备好的弓箭,拉满弓瞄准周统领,轻易一松,尖利的银质箭头朝周统领飞去,眼看着要射中他,却被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盾牌挡了去。
“太子哥哥,不过半日不见,暮雪还真没想到您胆大到如此地步!”
太子吃惊地放下弓,看着殿拐角被架着的母妃,瞪大了眼。我隔着人群笑望着他,手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是汗,我紧紧攥着刀,看了一眼眼神渐渐聚焦的奢良人,一如当年看到一线生机,抓到唯一一根稻草的自己,随时可死,死即是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