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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山雨欲来风满楼 ...

  •   翌日白天,我正在用午膳,不染匆匆忙忙进来。
      “公主,今日御花园的花开得极好,属下陪您去看看。”说完也不等我反应就要拉着我走,边走边小声说,“皇上中毒了,奢良人被打入了冷宫,未免奢良人鱼死网破,属下得先保护您。”

      “冷宫?没有直接赐死?”我顺着他往外走。
      他皱了皱眉,好像也并不清楚的样子。

      “陛下怎么样?”
      “宣了好些个医师进宫了,属下没敢耽搁直接回来了。”

      我默了一会儿,停下脚步拽住他:“这宫里有多少侍卫能听你的号令?”
      不染困惑又惶恐的看着我:“只有一成有可能听殿下调动,但铁衣卫有不少人。”

      虽然一早猜到奢良人的下场,但这个时机却是不太好,我刚让太子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他母妃又在这时候出事,难保他剑走偏锋,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牙咬得老紧:“除了截太子密信的,剩下的铁衣卫全散出去寻殿下的消息,找到殿下务必安全带回来。”

      “公主?”
      “太子最近已经很下不来台了,奢良人一倒,他的母族也难以支持他,殿下若是顺利回来了,那在西山一事上就是立了功。有功又是皇帝嫡长子,你觉得朝臣们心里的称会往哪边斜?”

      “不会的,我们倒是巴望着这样的场景,一如当年压倒性的优势,”不染使劲摇摇头丧了脸,冷哼了一声笑出来,显得有些低迷,“可现在的主子,已经不是当年风华无双的太子殿下了,他只是个旻王,甚至、甚至只想做个旻王。”

      我看着他,觉得他十分胆大,话也荒唐:“只想做个旻王?哼,未见得。他若不想,也不会答应合作不是吗?”

      不染猛然抬起头深深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窥察我眼底到底几分真意,话里有几分笃定,末了,我太过认真又鄙夷的眼神换来了更坚定地否分,他看着我一直摇头:“不是的不是的,主子他……不是的,从来都不是的,您错了,不是这样的……”

      我闭了闭眼,不想听他无谓又毫无可信度的辩驳,信步往前:“好了去冷宫。”
      他若不想,这么多年就不会留着暮雪还暗中派人护着她;他若不想,就不会答应我抛出的合作橄榄枝;他若不想,就不会冒险前往西山,他身边所有人都清楚,西山,若没有万全的安排,那就是九死一生。若说他只甘心做个闲散王爷?我不信,也没有理由相信。

      不染看着我的背影,唉声叹气,眼底少见的清明。
      哪里是因为这泼天的权势富贵才答应合作的,不过是因为公主您罢了。小时候看不明白,之前也没看明白,但最近他看明白了,并且看得无比清楚。那么多他不明白的事情里都串联着同一个人;他家主子那么多出人意料吓得他一身冷汗的举动里,都重复着一个人的身影,黎都城门前的质疑心软、萧雨阁池塘里一瞬而过的紧张、梨春殿火场里的微微怒意,包括那晚主子抱着公主那一瞬间眼底的温柔……太多了,他家主子已经反常太多了,他若是还看不出他家主子的心思,真是白一起长大了。

      刚到冷宫门口,就看见奢良人坐在院里。跟宫里其他疯疯癫癫的女人比起来,她安静得像只猫,在暖烘烘金色云光渲染的太阳底下,不带任何攻击性温和地笑望着我,招呼我去坐。
      “我在等你呢。”

      我坐过去,也笑起来:“娘娘还是了解暮雪的。”

      “你想问为什么本宫还好好的活着对吧?”
      她弓身往前,直视我的双眼,我甚至能将她根根睫毛看清,虚假,虚假的声势掩饰着她心底的恐惧害怕,看来她过得很不好,睫毛都成了苍蝇腿,沾着桌上又或是地上的灰尘,大约还和这里面别的人打过架,虽然小心翼翼遮着,但这一弓身,恰好能露出颈后青紫的一大片,像是曾经被人死死捏着后颈摁在了地上。

      不染警惕地凑了前来,挡在她跟前。她抬头看了一眼不染,然后是一声嗤笑:“解药,本宫有解药。”

      我撇了撇嘴,挑了一下眉。
      “娘娘为何这样爽快的回答我?”

      “因为你也用得着啊,告诉你了才会多一个人保护本宫啊~”
      哪怕被我瞧见了落魄,但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凤眼一眨仍旧煞是好看。

      “是吗?”我点点头,心下了然,随意地去摸头上玉簪的流苏,“可是陛下去请微越山庄的庄主了,您听说过吗?我听说他的医术很是精湛呢~”

      奢良人笑容僵在嘴边,一把抓住我:“微越山庄?怎么可能,那可是刻宣的人!”
      不染赶忙上前拨开她,也不知是不是太过激动,这轻轻一挑她竟然整个人跌出去一米远斜坐在地上,抽着凉气,我低头看她,她慌忙把带起来的衣袖扯下来,把刚刚不小心露出来的胳膊遮得严严实实的。

      但我还是看见了,从前肤如凝脂的白雪纤臂如今全是黑色玫红的血印,我顿了一下,才恢复冷漠的神色:“怎么不可能,我已经要去刻宣和亲了,刻宣总不能看着我死吧~”

      “和亲?!怎么会这样?不会的,不可能的,”她睁大眼睛瞧我,有一丝疯癫的模样,“不会,若真是那样,你怎么可能来看本宫,你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儿!”

      看着周围的人瞧着我们,她们像是看见了好玩的事情,眼睛里渐渐有些光,我一时有些毛骨悚然。我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灰,抬脚往外走:“信不信随你,我不过是给娘娘分享个好消息,毕竟娘娘对暮雪很是照顾。”

      她站起来要抓我,被不染踹了一脚狼狈地跌坐在地上,我没听到想象中她的大喊大叫,却是听见了更为嘈杂兴奋的叫喊声,我茫然回过头去看,只看见方才周围那些衣衫褴褛的,同样被幽禁在冷宫中的不知名的妇人们一拥而上,对奢良人拳打脚踢。在她们脸上,我看不到一丝正常人该有的模样,她们全是新奇的表情,彷佛发现了一个有趣的足球,大家争先学着不染对奢良人踢来踢去。

      我愣住了,不染也愣住了。

      “该死,竟然敢冲撞公主殿下!”一直守在外边的掌事听见动静忙不迭进来,看着我木讷地看着眼前的场景,招呼着后边的侍仆操起木棍就上前去,一群人一哄而散后,他才小心翼翼极尽谄媚地凑到我跟前万般讨好。不染应付着,我只看见了蜷在地上紧紧缩成一团奄奄一息的奢良人,她死死盯着我,脸上身上裹着灰尘,像个被人踩入尘土的洋娃娃。

      一如当年。
      恐惧,来自心底深处的恐惧,来自地狱彼岸的纠缠不休,仿佛也有无数人拳脚相向,而我只能像她一样,紧紧抱紧自己。没有人怜悯我,没有人能救我,没有来自天堂的光芒,我也只是安静又固执地看着他们,看着那些模糊不清的面孔,感受身上刻入骨子里的伤痛,感受着血液慢慢变凉,沉默着、任由我心扭曲。

      拯救吗?我们不需要拯救——
      我不会心软帮她,我不会因为心软放过她,我不会因为心软改变任何计划,不会,我不会心软——那些从地狱里生长出来的东西是无坚不摧的,无坚不摧……

      “公主,您没事吧?您、您怎么哭了……”不染扭起眉头,手足无措地看着扶着墙角颤抖干呕的人,看着她似乎痛苦不堪,眼神空洞,眼泪大滴大滴的落下来。

      我扶着墙坐下来,双手捂着脸,紧紧靠着墙,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原来是心软的,原来痛苦是这样的,原来有情绪、有恐惧是根深蒂固的……

      很久,太阳西斜,周身沁凉。
      我看了一眼安静背过去就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的不染,反复描摹着另一个人的模样,他同样来自地狱,他不会对旁的人心软,他也不需要拯救。只是,我们都扭曲着自顾不暇的时候,他一直心疼着我。

      我扯了他一把,直到回转过来的脸渐渐清晰,我才真切体会到了失望和落空。

      “公主,您还好吧?”不染回过头看着我,紧张不安。
      我轻轻笑了笑,有些自嘲,但最终还是打起了精神:“你还不知道要做什么?”

      他有些为难,半跪下来:“属下知道,可是公主您……”

      “我没事,你教了我不少,这些功法身手足够我保护自己了。”我拉他起来看着他,“再说了,师傅若是帮徒儿看好了他,徒儿不是就安全了?”
      不染被这声师傅弄得有些尴尬窘迫似的,挠了挠头连连不敢,最后消失不见。

      我站在宫道上,看着面前这座残破不堪的废殿冷宫,静默了一会儿,才一步步往长安宫去了。

      长安宫里跪满了医师侍仆,龙床上的人咳了一滩又一滩血,仍旧没缓过气来,我走前去抓住他的手,浅浅地笑着:“皇父,暮雪害怕,您别丢下暮雪。”
      他稍稍缓下来,涨红了脸,嘴边还留着血渍,却想用力握我的手。

      我回头看着跪了满地焦头烂额惶惶恐恐的医师:“解不了吗?”
      “老臣一时……”

      “行了,去把冷宫那人带过来,就说陛下把剩下的食物赏给太子吃了,问她救是不救!”
      “公主……”
      “本公主不想说第二遍!”

      说完忙不迭出去好几个侍仆,没有半柱香,奢良人就被抬到了长安宫,我站在长安殿殿前安静地看着她空洞无神的模样,熟悉又陌生,后背生出阵阵凉意。我知道,她并不是真的木讷、空洞无神,而是在等,等一个最佳时机,等伤痛再没了知觉,等骨子里的血凉透了,等心死了,再活过来的人,能轻而易举杀人不眨眼,一如当年的我。

      “皇父不想见到她,关到偏殿去,小心看管起来。”
      “是。”

      正在蔡中仪府上小叙的太子,收到消息匆匆回宫来,先去了长安宫却直接被拦在了门外,他再去冷宫时,冷宫里也没有奢良人的影子。左右不过一个时辰,他却觉得如今已经是四面楚歌的境地,他返回了东宫,召集幕僚紧急商议;不染紧紧跟在他后面,不敢有一丝松懈。

      心腹来报,依旧收不到刻宣的回信。
      黎晖英靠坐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穹顶上盘旋腾飞的龙,脖颈修长,喉结优越。

      等不到刻宣的消息,母妃又出了事,皇帝也不知情况如何,陷入被动的黎晖英脸色阴沉,早已经懒得听殿前幕僚们的陈词滥调、曲折迂回,他自己心里只有不甘和隐忍的怒意。他忽然在想母妃为什么没毒死他的父皇,这样他也不会陷入被动,他会是黎国至高无上的人,他犯不着看任何人的脸色。

      是啊,他该是黎国最尊贵的人,他该是一统天下的人!

      他的眸子忽然亮起来,猛地从金殿上坐起来,一时间下面议论纷纷的幕僚们熄了声纷纷看向他,他穿着略显得暗淡的姜黄色的天蚕云茧绸丝,宽大的衣袖即使扬起来,也衬得整个人轻盈利落得很。

      他看着殿前斑驳的光,眼中的光越发明亮。
      他是太子,他该是黎国的王,只要那个人死了,他就是顺理成章;哪怕不是顺理成章,那些不顺的理,杀了便是!
      比如,黎暮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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