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马湘夕》和氏之璧

9、第 9 章

　　菲利普医生突然从后面扑上来，谢医生一把抓住他，大喊：“这是美国人建的医院，属于美国财产，你们点火之前最好想清楚，不要给你们的上司惹上国际官司！”
　　对面的人停住了。
　　这时楼外又进来几人，身穿蓝布制服，有的提着煤油桶，有的提着小火炉，身上都挂着枪。
　　谢医生打量来人，上前几步，道：“你们是警备司令部的？席楚林刚刚在教育会坪上集会安民，却突然出尔反尔，他不怕你们的蒋委员长处置他吗？你们助纣为虐，也要想想自己的下场！”
　　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些不速之客吸引，护士长悄悄揽住我，慢慢退到角落里去。“湘湘，这群人来者不善，谢医生和菲医生不一定能挡得住他们。药房里的药品太重要了，湘湘，我需要你的帮助！”事态紧急，我自然义不容辞。
　　我们贴着墙，转过一排廊柱，向东南楼药房奔去。
　　夜色沉沉，远处火光亮如白昼，到处传来爷娘呼唤儿女、伤者哀嚎嘶吼之声，那悲惨绝望被包裹在夜色里，是那样让人不寒而栗。我们在暗夜中摸索突奔，仿佛正在奔入一只怪兽的血盆大口，难以回头的不祥之感紧紧攥住了我的心脏，我不禁抬手抚着琉璃珠，试图从那里攫取一丝勇气，用以抵抗这无端恐惧。
　　药房属于重地，因此位置偏僻，借着火光我们依然走错了一次路，几乎与放火的警察迎面相遇，情况万分惊险，幸而格林医师请刘护士前来接应，我们才从后门进入药房。格林医师已提前守在门口，我们迅速行动起来，将适合搬运的盒装药剂打包，又将百浪多息、奎宁、盘尼西林等珍贵药品装箱，紧急运往地下室。我们不敢开灯，仅凭着一点窗外透进来的光亮，安静且敏捷地动作着，没有人讲话，只有因紧张而带来的粗重的呼吸声和剧烈的心跳提醒着我们，随时会有人带着助燃物和火把，来将这里付之一炬。
　　我一边机械地加快手中的动作，一边拼命祈祷着，至少在药物转移完之前，不要发生任何变故。
　　而当担心的事真的发生时，我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娘经常说的那句话：“世间事，皆有定数。”
　　凌乱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有人说道：“还有这里没有放火，拿油桶来！”接着便听得有大量液体倾倒的声音，我们在黑暗中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仿佛等待一个即将到来的判决。
　　这时却听一人漫声道：“这是哪里？上峰有令，外国人房屋不得擅动，不要放错了。”之前那人笑道：“铁哥，放心吧，就算是洋人的房，说烧也就烧了，这兵荒马乱的，谁知道是咱烧的呢？”那阻止的人也笑了一声，道：“你办事，我放心，我也不过是白嘱咐。”随后泼洒液体的声音又重新响起来。
　　我们都吓傻了，身边本来安静的格林医师却突然大喊起来：“等一下，不要烧！”猛地推开大门便闯了出去。
　　护士长一把没抓住，急得直跺脚：“这个时候怎么能跑出去？他们连上司的命令都不听，烧外国人的房产也不怕，根本就是一群亡命徒！万一他们闯进来杀人怎么办？”我和刘护士吓得动弹不得，护士长迅速张望左右，将我俩向屋内推去，低声叫道：“快进地下室！”
　　我反应过来，急急抱住一箱阿司匹林：“还有药！”
　　护士长用力钳住我的手，一边推我一边低语：“外面有人，有人……湘湘别犯倔，格林医师是外国人，不会有事，你们俩是女孩子，不能出事！”
　　刘护士哭着抓住我：“湘湘快走，护士长对不起……”
　　我们仓皇退到地下室入口处，门外传来一阵吵闹，看样子格林医师正在努力阻止这群人的暴行，但此时木板撕裂之声连绵不绝，有人开始猛砸大门和窗户，并通过砸出的缝隙往药房内扔火把了！护士长一边推着我们往下走，一边喘着粗气叫道：“快下去，来不及了！”
　　我用力向后看去，大门摇摇欲坠，像一个即将死去的病人，那箱能够拯救无数生命的阿司匹林正孤单地置于地面，在熊熊火光中，仿佛无数人绝望的哀嚎。我一把推开护士长，抱起药箱，将它往刘护士身边推去，护士长和刘护士连同药箱齐齐翻入地下室的洞口，连接地下室的地板突然松动，“啪！”一声，我被孤单地留在火光之中。
　　大门终于支撑不住，被砸出可供一人通过的巨大空隙，滚滚浓烟中，两扇门摇摇欲坠，暗影闪动，有人进来了。护士长的话突然笼上心头，我的心突突地跳，有汗顺着脸颊落下来，冰凉且恐惧。
　　有脚步声向房间深处传来，缓慢的，从容的，我听见金属摩擦的声音，我刚才在医院大楼内曾听到过同样的声音——这个人拉动了枪栓。
　　我止不住颤抖，惊恐地于杂乱的室内找寻可以躲避的地方，那人的脚步声更近了，我动了动，身体贴着墙壁，慢慢向药架处摸去。
　　药房本身很大，但外部被扔进火把后，内部的空间就变得极为狭窄，地面也因为我们之前打包药物而更加难以行走，我提着心，摸索着绕过针剂药架，向更深处的药检室退去。那人似乎已经发现我的踪迹，亦步亦趋地跟上来，黑暗中，我的背部被汗水完全浸透了。更糟糕的是，药检室的门打不开。
　　我轻轻晃动门把手，门纹丝不动，我的头嗡嗡作响，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我僵直不动，那人也不动。我咬咬牙，手摸在门把手上，再次用力，门开了。
　　我难以控制自己的兴奋之情，莽撞地转身推门，几乎同时，那人疾步来到我身后，他的手掌像利刃一般拍在我的肩头，我短促地“啊！”了一声，向门内倒去，他瞬间勾住我的脖子，将一支冰凉的铁管顶上我的太阳穴，旋而轻笑一声，话里浸着狠厉：“女士，子弹是不长眼睛的。”
　　汗像一盆冷水，将我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外间似乎传来呼救声，语调别扭，声音洪亮，是格林医师。我好像身在另一个世界，刚才抢救药箱的一腔孤勇如离魂青烟，被枪管的冰凉一激，“嗤——”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火继续烧着，渐渐向室内蔓延过来，又有警哨声传来，忽远忽近，伴随着许多杂音，构成极度混乱的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