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马湘夕》和氏之璧

10、第 10 章

　　眼前火光张牙舞爪，似吞噬一切的巨兽。
　　我恐惧的不是即将到来的枪声，而是那声枪响后，便是我与除夕永远分离的瞬间。我无法抑制突如其来的泪意，想立刻就扑进除夕的怀里，对他说：“你看，你刚走没多久，我就被人欺负至此。”
　　除夕会怎么说？
　　他一定会心疼地抱我吧？
　　我轻轻叹息。
　　身后人紧了紧手臂：“女士，请告诉我，刚才室内是否还有其他人？”
　　我懒懒地答道：“没有。”
　　那人冷声道：“那么女士，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持枪恶人，废话竟如此之多？我感到怪异。
　　“这里大概是贵医院的药房吧？女士是药房的管理者吗？”不等我回答，那人又问。
　　我顺着他的话答道：“我是药房护士。”
　　这样一问一答，我渐渐恢复冷静。这个人并没有在一开始便对我开枪，说明他进来一定有其他目的。
　　我试探着说道：“我们医院的药品库存十分全面，先生若有需要，我可以帮助您。”我等待着他的回应，那人却突然沉默了。我略急，如果不知道他有何求，我该怎么脱身？
　　又等了几息，那人沉沉开口：“如果有人一直头痛，并且高热不止，是什么病？”我问道：“是什么人？”那人哼道：“这你不用管，你只告诉我是什么病，需用什么药就行！”我怒道：“不知性别，不知年龄，如何准确判断病症？万一用错了药，岂不害了一条性命？”接下来的时间，那人又不说话了，似乎在犹豫。
　　此时，门外突然传来响亮的警哨声，有人冲进大门，伴着疾喘高呼：“急断火路！迅速灭火！行动！行动！”随后一队整齐的脚步声传来，伴随铁桶的撞击声和泼水声，外间的火势渐渐弱了下去，又有人在门口喊：“里间有人吗？请不要害怕，我们是警备二团，奉命前来灭火！”接着就有人迅速进入，在室内四散搜索。
　　我大喜，刚想开口呼救，身后之人突然收紧手臂，语带威胁：“女士安全了，但是我要提醒女士，在外请您不要随便讲话，我大概很快就会需要女士您兑现承诺。”那个从未移动过的枪管依然顶着我的头，我茫然地哆嗦道：“我……我承诺了什么？”那人道：“刚才女士询问了我所说的病症，并承诺如有需要，可以帮忙。我相信女士的医术，亦相信女士的人品，过几天，我会再来与女士见面的。”说完，他停顿了一下，又道：“希望到时候我不会再用枪同女士说话了。”
　　这不是讹人吗？我顿觉晴天霹雳。先生，我只是随口一说，请您不要当真好吗？

　　我裹着毯子，肩膀酸痛，孤独地坐在门窗都已烧尽的药房前，听着格林医师痛心疾首地大骂纵火者无耻恶毒之情状。有士兵来来往往地将零星火苗扑灭，但药房断壁残垣，遍地瓦砾，已几乎被烧成了废墟。
　　身后传来的脚步声颇为踉跄，护士长扑上来，按着我的胳膊上上下下地端详了好几回，嘴里不断问着：“怎么样？怎么样？”见我除肩膀外其余并无大碍，又轻拍我脊背，气道：“药重要还是人重要？你怎么这么倔呢？”
　　“胡小姐？”我诧异抬头，看见一人正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几名同刚才救火的士兵着相同制服的军人。我站起来，招呼道：“顾长官，好久不见。”对方却皱眉道：“胡小姐怎会入此险境？贵府大人们知晓么？”
　　焚城这样惨烈，不知道家里人都怎样了？姐夫从医院走时还曾说要将全家人送到乡下避难，也不知走成了没有？我裹了裹毯子，踌躇着想问，又觉得问他似乎并不合适。所幸顾长官已开口道：“薛队长午时已返家，并找我帮忙将家眷送至高安祖宅，胡小姐可稍安心了。”
　　我刚想谢他，未料他向我走近几步，语气严肃：“顾某自知多言，但忍不住还是要提醒胡小姐，只身在外，还请多多思及家中长者忧思盼望。今日情状太过凶险，全城皆已陷入火海，依顾某看来，此已成滔滔终不可挽之势，弃城已是定局。望胡小姐顾念己身，尽早安排退路为好。”
　　身在其位，许多话不好言明，没想到顾长官竟对我言辞恳切。我明了他的好意，虽不明白他的好意从何而来，但依然郑重地谢过，看他留下两人送我们回医院后便转身离开。
　　药房虽已焚毁，好在提前抢出部分药物，聊以安慰。
　　我们返回医院，发现情况已经变得很糟。听其他护士说，虽有部队及时进驻，才使医院免于被烧之险，但因全城大火四起时正是半夜，城内居民在睡梦中不及反应，被烧伤、烧死者不计其数，另有专门医院中伤兵不能及时撤出，失血过多、伤口溃烂感染而死的更是难以计数，状况之惨烈无以言表。
　　谢医生与院内各医生护士们商量，认为眼下伤者、伤兵已难以自行来到医院，需要我们去城内各处进行救援，大家都同意了。我听说已有伤兵出现，担心除夕的安危，也坚决要去。护士长劝道：“刚才在药房受到了惊吓，肩膀处也有些许小伤，这次你就留守吧！”但见我态度坚决，谢医生便做主同意了。
　　我们背着医药箱，跟在谢医生身后向街上走去，只看见人们披头散发，形容狼狈，许多老弱妇孺无人照顾，只能茫然而悲惨地在街上游荡，间或有人摔倒，之后再也没有起来。
　　看着这可怕场景，谢医生沉痛地说道：“今夜大火，不知如何来？不知何时休？长沙城千年缔造，毁于一旦，此无妄之灾，实令人痛哉！惜哉！”我们这些自小生活在长沙城的人也不禁悲从中来，有人低头默默饮泣。
　　远处突然火光冲天，有人惊叫：“那是天心阁吗？”我们都抬头望去，只见城内最高的那处建筑已经烈焰升腾，在夜光的映衬下仿佛死神举起了火把，一声令下，长沙城浓烟四起，伴随着建筑物不断轰然倒塌的声音，人们四散奔逃，火舌烈烈，暗夜沉沉，这里已是死城。
　　根据任务分配，我们直奔伤兵医院而去，一路上哀嚎声、爆炸声、烈火哔剥之声不绝于耳。
　　来到距离医院不远处时，我们不得已停下了脚步，谢医生满眼含泪，绝望道：“医院呢？”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多次爆炸后的废墟，破损的医疗用品、碎裂的木片、坍塌的矮墙，甚至还有四处散落的残肢……没有一样东西完整，没有一个活人。
　　伤兵医院已成死地，长沙城已是死城。我们茫然四顾，不明白自己身在此处的意义。
　　鼻尖萦绕着尸体烧焦的臭气，有人呕吐起来，护士长眉间焦灼，与谢医生商量道：“这里有机物太多，若不处理，一旦病菌滋生引起污染，造成流行性病毒扩散，后果将不堪设想啊！”
　　谢医生点点头，道：“当务之急，是将尸体掩埋，但……”环顾四下，无人可用，另一位医师小金忽然道：“我哥哥是警备司令部的，可以请他带队来帮忙，我去找他！”谢医生大喜，点头同意了。又对在尸海中还能勉强站立的几人鼓舞道：“伤兵医院已毁，但伤兵不能无人医治，我建议，在场诸位成立临时医疗救援小组，到离战场更近的地方去，为那些正在流血牺牲的军人们尽我们医者应尽之义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