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马湘夕》和氏之璧

8、第 8 章

　　日本人对长沙城的轰炸刚过去一天，人们的心理防线便立刻被打破了，对即将失城的惊恐如影随形。医院里人满为患，幸免于难的人都在想办法离开这里。
　　午饭时除夕跟我说，他怕是要提前归队了。日军的飞机已飞至长沙城上空肆意轰炸，长江防线恐怕已经失守，再加上城内的混乱，他所在的守城52军怕是立刻要迎来一次真正的战斗。
　　我忍住心中酸涩，努力岔开话题：“我知道……你好久没有休息了，我陪你去找个空位休息好吗？”
　　除夕俯下身看我的脸，我用力眨眼睛，想将眼泪收回去。
　　我的样子一定很丑，因为除夕无奈地摸着我的头，轻笑道：“湘湘，真是个小朋友啊，眼泪鼻涕糊一起喽……”

　　除夕在长椅上合衣睡着了，我就在他的身边为伤者换药。后来除夕对我说，那天他舍不得睡，一直看着我，而我却一直没有转过来看看他，忙碌得像一只小蜜蜂。
　　门外响起一阵皮靴重压地面的声音，姐夫摇摇晃晃地进来了。
　　想起逃跑那天，我一阵心虚：“姐夫……”
　　姐夫看了除夕一眼，哼哼道：“听人说他今早在咱家乱刨乱挖的，地基都给挖松了……”
　　“那不是……不是……”下意识地护他，见姐夫突然瞪过来，我抬高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找我么？”
　　姐夫斜了我一眼：“几时找到你的？”
　　我老实回答：“有一会儿了。”
　　“马家人早回乡下了，他一换防便来家找你，想必是一直记挂你。”姐夫停了停，又道，“娘还不知道，我回去说给她。”
　　我没回过神来，呆呆地问：“跟娘说啥？”
　　姐夫抬起马鞭点了一下除夕，又指指我，无力道：“说你个傻！”
　　外边闹哄哄的，一个兵冲进来，高声叫道：“这里有52军的人吗？紧急归队！紧急归队！”
　　除夕翻身站起来，大声答道：“52军195师马除夕！”
　　来人立刻转身离开了，除夕抓起椅背上的军帽，看了我一眼便向外冲去，就在这时，刺耳的警报声响起，除夕瞬间转身，大喊：“湘湘！”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整栋楼剧烈晃动起来，与此同时，除夕已将我扑倒在地，第二次爆炸近在耳边。
　　外面有人撕心裂肺地喊叫：“临湘失守了！”
　　墙面簌簌，不断有碎落的石子和砖块砸在我们身上，吊灯在摇摇欲坠中明明灭灭地闪烁，很快便暗了下去。我伏在地上，一声不吭，除夕覆住我全身，一分钟后，爆炸声停了。
　　除夕贴在我耳边不断地安慰：“湘湘，没事的，没事了。”我剧烈地咳嗽起来，除夕将我扶起，对姐夫说：“我归队了，薛大哥，请一定照顾好湘湘。”
　　姐夫沉声道：“少啰嗦，快去！”
　　我被扬起的烟尘堵住了喉咙，朦胧中急急抬眼看去，除夕的身影已与人群化成一片。怎么办呢，除夕？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保护好你自己，千万别冒险。但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
　　我会努力地活着，你也必须一样。

　　几日之内，日军已进入湖南，轰炸了长沙和衡阳，临湘、岳阳两城先后失守，中日两军对峙新墙河，长沙的局势十分严峻。
　　我来到走廊里，爆炸引起的烟尘弥漫在空气中，每个人都大声咳嗽着，有人想找些水喝，但大楼内早已一片狼藉，各种生活和医疗用品或散落或损坏，医护人员也有部分受伤，一时间医院工作陷入令人棘手的瘫痪。
　　万幸湘雅医院是美国人开设的，在第一次轰炸时，大家冒死将一面美国国旗铺设在医院的楼顶，又在大门口设立标志，医院留守的负责人谢陶瀛医生请菲利普医生打电话向美领馆提出申诉，之后的轰炸便再未发生。
　　晚间，越来越多的人涌入医院，一样的慌张绝望，一样的狼狈不堪，有人号啕大哭，有人沉默悲泣，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刺鼻的血腥味和令人窒息的汗臭味。没有人抱怨，因为都知道在这生死的临界点，抱怨是没有用的。
　　护士长带领我们快速整理出可用的东西，给妇女儿童发放应急护理用品，受伤的包扎，伤情严重的由医生们诊断后进入手术室治疗，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变故就在这时发生。
　　街道四周有几处突然亮起来，接着传来一声低沉的爆炸，远处传来大喊：“起火啦！”有人哭喊起来：“又扔炸弹啦！要炸死啦！”但仔细听，又不像从上方传来的声音。菲利普医生嘱咐另一位医生去看看情况，大家都静下来，忐忑不安地等待消息。
　　那位医生很快回来了，一边冲进来一边大声道：“街道上到处都是火，为安全计，请大家不要出去！”
　　楼内乱起来，有孩子啼哭不止，一位母亲悲泣道：“孩子爹被炸死了，房子也毁了，我们孤儿寡母的可怎么办呐！”一个男人气愤道：“白天轰炸，夜里放火，这是要逼死所有人啊！”
　　人们都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哭诉、指责、斥骂、哀号，有人晕过去，有人絮絮悲苦，在这个压抑的空间内，众生相轮番上演，我们站在角落里，心底翻起浓重的悲哀。
　　一个身穿校服、学生模样的人突然叫道：“不是说日本人的军队还没进长沙城吗？火是谁放的？”
　　空气凝固了一瞬，忽听楼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大喊：“快让开，警备队执行任务！”
　　“后院都是重要物资，不能进去！”有人拼命阻止，推搡间，有硬物摩擦拉动的声音，“砰！”一声枪响，伴随着“滚开！”的嚣张大吼，外间安静了。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大家面面相觑，张惶不知所措。谢陶瀛医生不知何时已结束了手术，他从人群中走出来，面色疲惫，眉间沉沉，菲利普等几位外籍医生同几位负责医生跟在他身后，皆快步向大门处走去。
　　此时一群人突然闯入，与谢医生一行撞了个正着。这些人皆着黑衣，手中拿枪，为首的是一个荷枪实弹的高大男子，他一走进来，便指着楼内众人说道：“政府有令：长沙失陷，务将全城焚毁！”人群中立时有人惊叫起来。
　　谢医生挺身怒道：“长沙城并未失陷，何来如此荒唐的命令？”
　　来人冷笑道：“警备司令部已奉命全城点火，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妄想阻拦吗？还是赶快收拾包袱逃命去吧！”
　　有人大喊道：“既然要放火，为什么提前不说？老百姓还在城里啊！怎么跑得掉？”又有人大骂道：“这是什么政府？日本人扔炸弹，你们就放火，你们还是中国人吗？这还是中国的政府吗？你们简直是日本人的走狗啊！”
　　话音刚落，那群黑衣人中有几个便拉动枪栓，枪口猛指向人群。
　　为首之人大声道：“废话少说，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