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马湘夕》和氏之璧

7、第 7 章

　　我抬头看他。
　　他瘦了，脸上带着硝烟沾染的痕迹，看向我的眸子却依然明亮。
　　这是我的除夕啊！我心中突然溢满了欢喜，忍不住微笑。
　　除夕也微笑着，看我，瞬息不移。
　　须臾，他摸着我的头发，慢慢道：“我们奉命换防，刚回到茶园巷，就发现你家已经成了一片废墟……我……我赶去挖，万幸下面没压着人，后来有人告诉我你家里人被保安队接走了，我就知道他们应该是安全了，便去找了薛大哥，他告诉我你在医院，我就找来了。”
　　他说得平淡，我却心疼。我摸着他的双手，看见十指尖刺目的殷红，想象他遍寻我不着时脸上的茫然和悲伤，忍不住俯下身，和泪亲吻这双手。
　　除夕的手指微微颤了颤，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稚气的可爱：“湘湘，我的手指好疼啊……”
　　我的眼睫挂着泪，也还是软软地回他：“那给你上药好不好？”

　　护士站里还有一些酒精，我翻找了半天才在角落里找到一包棉签和一些绷带。
　　给除夕上药的过程有点艰难，他的娇气程度之严重是我生平仅见。用棉签擦去伤口上的脏物时，他会委屈地皱眉说疼，我心疼他，便凑近了更加轻柔地去擦拭；给他包裹伤口时，他又说包得太厚了训练时不方便，我只好坐在他身边，仔细地将绷带剪成细长条，再凑近了给他上药、包扎。等我满头大汗地包扎好，他已经倚着长椅睡着了……
　　找了我这么久，他累了。
　　我爱怜地看着他平静的睡颜，心里奇迹般地安稳。我小心地坐在他身边，轻轻握住他干燥的大手，温柔地捧着，吹着他受伤的手指，仿佛这样就能让他快点好起来似的。
　　除夕的额头被汗水打湿了，额前的头发凌乱，军帽也脏了。我打来水，把他的军帽洗干净，晾在椅背上，再打来热水，慢慢地擦着他脸上和手上的污迹。他的呼吸匀长，就在我的耳旁。
　　小时候一起出门玩耍，在野地里疯累了，睡着了，除夕就是这样安静地闭着眼睛，一副乖巧的模样。小满却不然，地里石块杂草遍地，小满总是睡一会吵一会，没一刻停歇。
　　我听见不远处伤者的呻吟和杂乱的脚步声，心里不禁慌张起来，空袭来得突然，小满去耒阳的路上不知会否碰到不可预知的变故？
　　“胡小姐，又有一批伤者需要安置，护士长叫我来喊你。”来人交代完便快步离开了，但她的声音已贸然打破了室内的平静。我转头去看除夕，除夕已经坐直了身体，向我看过来。
　　“我明天就归队了。”他站起来，高高的身影透过室内昏暗的光线，映在我的身上，我有些紧张，腿却软的不像话。除夕走近了，低头看我，呼吸就在我的鼻尖缠绕。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见面？”
　　“湘湘，我想吻你。”
　　有什么在我的身体里炸开了。
　　我闭上眼睛，感觉除夕的手扶着我的后背，渐渐用力，将我按在他的怀里，他湿热的嘴唇贴在我的嘴唇上，慢慢辗转，慢慢碾磨，我们的呼吸交错着，时间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我站不稳，渐渐软下去，除夕的胳膊如钢铁般有力，紧紧箍住我。
　　他稳稳地站着，我却像无舵的小舟，于风浪中紧紧攀附在他身上。我的手无处安放，慌乱地抓住他腰间的皮带。
　　他一只手托住我的后脑，粗重的呼吸声逼近我，突然加重了这个吻。
　　我的身体仿佛烧着了，如涅槃中的凤凰，疼痛，却又无法抑制地愉悦。
　　一丝力气也没有，我和自己对抗着，微微张开了嘴，除夕却趁机探进来，搅动一池春水。
　　医院里那些杂乱的声音突然间重新回到我的耳边，不断有脚步声和对话传来，我听见护士长在问：“手术室准备好了吗？”又有人大声喊着什么，快速越过门口，走远了。
　　我清醒过来，发现身体不能动弹，我轻轻将头向后扬了扬，除夕的嘴唇却紧紧贴上来，我感到疼。
　　金属的撞击声由远而近又远去，像是有病人被推进手术室了。
　　我有些着急，轻轻推他。
　　除夕的呼吸陡然加重，他长长地吻下去，几个呼吸间，停下来，嘴唇慢慢离开我的。我艰涩地别开头，抖得说不出话，他在我耳边重重地喘息着，胸口起起伏伏。
　　他的手臂依然拥着我，我们相对而立，过了一会，他低低地说：“你要走了吗？”
　　我点点头。
　　除夕犹豫着，手臂松了松，我退出他的怀抱。

　　医院里已经没有更多的空间安置伤者了，我们将部分轻伤的患者挪至医院外的街道上，给重伤员腾出医治和修养的病床。除夕也参与到救援中去，帮着抬重伤员的担架。
　　护士长看见了，用心知肚明的眼神看我，揶揄道：“这就是你那位守城的好友对吗？”
　　我有些害羞，低下头整理手上的药品。
　　护士长笑了笑，叹道：“在这乱世，真情不易。我见过各式各样的病人，也见过各式各样的病症，有的人，病在身上，有的人，病在心里。湘湘，你是个干净孩子，我希望你永远这样明媚，这样活泼。”
　　我看着护士长，问道：“您是在担心我吗？”
　　护士长理了理我额前的碎发，轻声道：“如果不是战争，你不会到这里来，对吗？”
　　有风吹过来，带来空气中血与火的味道。我心里似乎有什么在蠢蠢欲动，即将破土而出。
　　我为什么来？我问我自己。
　　为了除夕，不是吗？
　　“护士长，曾经有个人对我说，他要去当兵，可是当兵是要死人的，我不想他死，所以我来学护士，希望有一天能够救他的命。护士长，在大义面前，我的格局是不是特别小？”
　　护士长笑着摇摇头道：“人生在世，唯心而已，你就是你，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其他的，不用管。”
　　我忍不住抬眼向除夕的方向望过去，除夕也正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看过来，那眼睛里难掩潋滟的波光。我抿住嘴角，定了定，终于坦然地微笑起来。
　　是了，这就是我的信仰，于万千人中举目，你就在我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