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湘湘,你怎么样?”小满气喘吁吁地奔进来,身后跟着脸黑如阎王的姐夫。我倒吸一口冷气,腹诽小满竟如此没用,最终还是把姐夫招了来。
姐夫的靴底一下一下砸在地板上,带着厚重的压抑。我紧紧攥住胸前的那颗珠子,站起来,挺直了背,缓缓道:“姐夫,顾长官答应我和小满进救援队,我们很快就会出发。”姐夫愣住了,侧脸向小满问道:“真的?”我调动脸上所有的肌肉向小满发出信号,小满哼哼了两下,继而大声道:“对,对的!”
姐夫出去了,想是去证实我的话是否属实,也可能要通知家里人这一意外情况,大概很快就会转来。
小满笑嘻嘻道:“厉害!居然解决了大问题!”
我觉着累,强打起精神对小满道:“顾长官只是说介绍咱俩去医院的救援队,时间未定。为防万一,咱们还是现在就去问清楚的好。”
顾长官不在,他的副官称他有紧急公务出去了,并曾留话说如果我们愿意,现在就可以跟巡防队去找张孝骞院长,听他安排。
走出营房,能看见士兵们紧张有序地来来往往,我拢了拢大衣,感觉渐冷的天气带来的不适,以及受伤之处的行动不便。没关系,我暗自思忖,只要能进救援队,总有一天我就能上战场,哪怕见不到除夕,离他近一些也好。
张院长是位儒雅绅士,即便看得出来正陷入某些不知名的苦恼,也还是得体地接待了我们:“清明早先与我通电话,已将二位的情况详细告知了,愿为国效力,二位青年可称得上我辈楷模,只不过最近院内诸事纷杂,鄙人即刻便要离开,稍顷请林护士长向二位安排具体事务,如何?”张院长边说边拿起礼帽,起身欲走时看了我一眼,道:“女士伤在哪里?”继而扬声唤道:“请林护士长速来此处。”
上过药,小满去了内科李明俊医生处报到,我默默地坐在护士站角落的一张长椅上,看医护人员来回走动着,看了半晌,察觉他们正在将一部分医疗用品运走,却似乎并没有新的运进来。
我忽觉不安,想了想,走出去向一位护士打探道:“看你们这样忙碌,实在辛苦。”她答道:“医院准备南迁去贵阳,近几天都这样忙。”
去贵阳?我急了,又问:“所有人都去吗?”
“应该是吧。”
我疾问道:“医院迁走了,前线部队怎么办?战士们受伤了,或若百姓有疾,又该怎么办呢?”这位护士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原来胡小姐在这里。”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请先与我去急诊室好吗?”
我心下踌躇,林护士长似乎看出我的焦躁,直言问道:“胡小姐是不想离开长沙吗?”我诚实答道:“我的家人都在长沙,另有好友就在守城部队之中,所以,我希望能加入战时救援队,为守卫长沙尽自己的力量。”
林护士长的眼神变了,语气也严肃起来:“留守长沙,并非靠一腔热血就能坚持下来的,胡小姐请三思。”
我深深看了她一眼,知道她不能明白我的心意,便垂下眼睑,不再说话了。
林护士长沉吟了一会儿,语气又温和下来,脸上甚至露出一丝笑容:“根据安排,虽然医院的主体会搬迁到贵阳,但余下留守人员会在沅陵和耒阳两处建立分院,使其发挥医疗功能。我会留在沅陵分院,胡小姐如果愿意,可以来帮助我吗?”
我的伤势并不严重,过后几天,我跟随林护士长学习,在医院内服务。
这一晚,我睡在护士值班室里,却心潮起伏,难以入眠。
听说前线形势十分不好。日军占领广州后,武汉立即失守,日军大量部队又继续向湖南推进,来势汹汹。国军在长沙城外设置了多条防线,但调度无序,物资给养供应缓慢。又有消息称,为防止日军抢占军用物资,政府打算焦土抗战,焚毁长沙城。
医院内也不太平,医用器材和药品的转运变得困难,医护人员的撤离也遇到诸多障碍,虽不至于人心惶惶,但杂音还是有的,多是担心去贵阳的路线是否安全,或药品的缺乏和难以为继。
夜已深,我时而清醒时而昏沉,总是睡不踏实。朦胧中感觉到不寻常的震动,带着沉重的轰鸣,从房屋上方掠过。我坐起来,凝神去听那声音。
就在此时,爆炸声从四面响起,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仿佛将地面翻了个个。我摇晃着下了床,推开门跑出去,医院内到处传来惊恐的哭喊声,人们惊慌失措地奔跑着,想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避。
几分钟过后,轰炸停止了。医院没有遇袭。
我向内科病房跑去,想打听小满的下落,却听说傍晚时小满已随部分人员出发去耒阳了。我俩从出生起就从未分开过,我一时有些慌乱,但很快安下心来,庆幸小满提早离开了长沙,不然也要担惊受怕。
此时,防空警报骤然响起,伴随着再次出现的轰鸣声,第二次轰炸开始了。
天蒙蒙亮时,我走出医院,眼前是一片狼藉。
炸毁的房屋,凌乱的街道,砖块四散洒落,墙角血迹斑斑,还有路边或呻吟或奔逃的人们……长沙城已是炼狱。
家里怎样了?我很想去看看,但面对这样的灾情,我必须有所取舍。
各处的救援工作很快展开,医院的人力和物资开始发挥作用,警察和保安队也迅速在城里行动起来参与治安。
我刚为一个伤者包扎好头部伤口,就听见熟悉的喊声:“湘湘!”
爹快步绕过地上的伤者,扑上来,仔仔细细地端详了我半晌,点头道:“还好,还好。”
看着爹稍显狼狈的模样,我鼻子一酸:“爹,家里怎么样了?爷爷、奶奶、娘、大姐、姐夫和平安,都好吗?”
“人没事,房子炸塌了,你姐夫把全家接去他那里,刚安顿好。”爹停了一下,继续道,“听你姐夫说,医院要搬到贵阳去?也好也好,到了后方就安全了。你放心地去,不要挂念家里。”又道,“小满呢?”得知小满去了耒阳,爹又是一番担心。
爹看我忙,很快便离开了。
我正在搜寻还未得到救治的伤患,忽然感到肩膀被人用力翻转,下一秒,陷入了一个滚烫的怀抱,那身布料上带着陌生的火药味,硌得我的脸生疼,我挣了挣,这个怀抱却更加用力地拥紧了我,急促的呼吸吹拂我头顶的碎发,一个声音颤抖着说:“你知不知道,你让我找得快要急疯了!”
我的心脏不由自主地狂跳,是谁?我突然胆怯,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仿佛一个禁忌,在我的口中踯躅不前。胸前的珠子慢慢热起来,有吻落在我的发间,炽热而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