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马湘夕》和氏之璧

5、第 5 章

　　小满将碗放在桌上，挑眉得意道：“幸亏娘叫我给你端饭，要是换了别人来……”
　　我味同嚼蜡地吃着饭，小满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突然凑近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咱俩一起跑吧！”
　　我一愣，抬眼看他。是了，小满想参军，早前闹过一回，挨过打、跪了几天祠堂后安静下来，大家都以为这事儿翻篇了，谁承想，一个念头只要冒出来，堵是堵不住的。
　　“你不是说要去当护士？我想去打鬼子，咱俩这都是上前线，正好一块儿走！路上我护着你，你别怕！”小满压着声音，兴奋和期待都写在脸上。
　　“小满，我就知道……只有你最好。”人都说双胞胎有心灵感应，这个世上，大概唯有小满是最能懂我的人了。
　　小满站起身，激动地来回踱步，设想出发的路线。
　　“最好是去求姐夫，姐夫本来就是部队上的人，求他最方便。”小满鼓着腮帮，皱眉道，“但是求姐夫肯定完蛋，他为了大姐啥事都干得出来，大姐本来就跟娘穿一条裤子，知道咱俩要上前线，不光你立刻被塞进花轿，就是我也吃不了兜着走。”
　　我抿着唇，脑中闪过一个最合适的去处：“去找顾长官，他是除夕的推荐人。”
　　只要避开姐夫、暂时稳住家里人就行，一旦到了晚上……
　　我和小满心照不宣地对视。
　　事不宜迟，小满立刻出发去找中秋哥打听顾长官的行踪，我继续躺在床上扮虚弱。
　　娘和大姐进来看我，我颇为庆幸刚才吃饭时没有胃口。
　　看着几乎没有动过的饭菜，娘又抹泪道：“湘湘，多少吃点吧。”大姐也劝道：“湘湘，饭还是要吃的，你身子要是垮了，爹娘该有多难过？”我平躺着，看着房梁，眼神空洞。娘和大姐坐了一会，叹息着走了。
　　我偷偷起身，警惕地听着四周的动静。门外很安静，不再有人过来打扰我了。我又检查了一遍行李，想了想，将琉璃灯盖上凤凰嘴里衔着的珠子取下来，用链子绕了，戴在脖子上。
　　余晖渐渐露出疲态，小满终于回来了。
　　我从床上跳下来，直奔门边，小满迅速关上门，低声道：“差点露馅儿。”
　　“我去马家没找着中秋哥，除夕娘问我干啥，我给糊弄过去了。不过我在路上看见顾长官了，我就问他能不能帮忙，顾长官还记得咱俩，就说没有家人同意不能随便招人，况且部队已经集结完毕，咱俩要报名，只能等下一批。”小满渴极了，拎起我桌上的隔夜茶就喝，急得我直拍他的手，他抹了把嘴，又道，“结果远远地又看见姐夫来找顾长官说事儿，吓得我，又不敢跑，生怕顾长官起疑心，就跟他说回家跟家里人商量了再来。这不，啥也没办成，灰头土脸的就回来了。”
　　我很失望，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担忧。
　　我想了想，道：“你说，顾长官会不会跟姐夫提碰到你的事儿？”小满打了个寒战，惊恐地看着我道：“怕是……不，不会吧……他跟姐夫很熟吗？”我果断道：“姐夫这会儿还没回来，咱们现在就走！”小满慌了，转身要去开房门，我忙去拉他，不小心把椅子碰倒了，“哐！”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简直要命！
　　楼下骚动起来，我甚至听见姐夫在说话，小满突然机灵起来，推开我房间的窗户，一个箭步就上了枇杷树，“行李别要了！”我扒着窗台，就着小满的手一使劲，也上了树。
　　矮墙外有一堆砖头，跳下去指不定有多疼，这时我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姐夫喊道：“人呢？”
　　我一咬牙，拽着小满便朝矮墙外跳下去。
　　摔到砖头上确实很疼，但这不算什么，可怕的是家里人马上就要追出来了！我仿佛看见姐夫的马鞭在我面前挥舞，简直童年阴影！
　　我从地上爬起来，扭头就往南街跑去。小满在身后大喊：“你去哪儿啊？”
　　去哪不重要，重要的是先跑再说。
　　南街转角处人头攒动，远处传来阵阵口号：“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小鬼子滚出中国去！”我一头扎进人群，被浪潮裹携着向前方走去。
　　四周多是年轻的面孔，他们面目不同，身份各异，也许相互也并不认识，唯一相同的，是紧握的拳头和愤怒的目光。有人在撒传单，警笛声骤然响起，不远处传来整齐的跑步声，治安队来了。
　　有官员的喊话声从前方传来，似乎在劝说学生们不要被有心人利用，让大家迅速散去，还市面平静。身边一个女学生气愤道：“什么有心人？前线备战，后方迟迟不发送物资，这是哪个有心人干的？”又有一个男声道：“请问警察局文局长，日本人就要来了，你手下的枪口是朝前还是朝后？今天，中国的警察和部队驱赶中国人，那么，日本人来的那一天，你们是不是还要帮着小鬼子继续驱赶中国人？！”
　　队伍里像滚烫的油锅洒进了水滴，此起彼伏的抗议声猛地朝前方砸去，还有人试图冲撞警戒线，场面控制不住了。
　　我的五脏六腑被挤压着，肩膀和胳膊处不断传来剧痛，我想张口呼吸，突然发现使不上力气。这时一股大力拉扯着我，我不由自主挪动脚步，跟着这股力量跌跌撞撞地向不知名的方向奔去。
　　“是胡湘湘小姐吗？”有人在一旁问，我艰难地喘了几口气，点点头。那人又道：“顾长官，人带到了。”
　　一双穿着皮靴的脚出现在视线里，有人说话：“胡小姐，参加这样的集会实在不妥，若不是刚才令兄及时找到我，胡小姐可能就要受些不必要的伤害了。”
　　快闭嘴吧讨厌鬼！我还记得他不愿帮忙的事，此时觉得他的声音无比刺耳，令人厌烦。
　　这厮继续说道：“昨天令兄曾提出要我帮忙一事，很抱歉，顾某无能为力，部队是有纪律的。但若二位果有一腔报国热忱，顾某可以介绍二位去位于湘雅医院的救援队，眼下医院虽不缺人，但战事一起，伤员必然增多，胡小姐可暂时学习护理技术，以备不时之需。”
　　我先是惊喜，后又疑惑：小满明明提出过我想当护士，并说顾长官没有同意，怎么今天却主动让我进救援队？
　　我抬头看他，只见到对方迅速离去的背影。
　　罢了，这样也好。我慢慢坐下去，身上的疼痛让脑子艰难地转动着，理清后续诸多问题。首先是小满在哪里，其次顾长官是否已通知了姐夫，最后，如何能够见到除夕……
　　我轻轻摩挲着胸前的珠子，将它从衣领中拉出来，慢慢靠近，抚知它温热的触感，仿佛除夕落在我唇上的那个吻，辗转反侧，思之若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