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马湘夕》和氏之璧

4、第 4 章

　　除夕的嘴唇碾过我的，滚烫如火，却又寒凉如冰。我的眼泪忐忑着，慌张着，刚刚滚落便消失在亲吻的唇齿之间。除夕的声音低低的，在我耳边缠绕：“湘湘，别怕，我一定活着，活着回来娶你……”那慌张和忐忑便相互依偎着，安静地沉入心底。
　　“我等你，多久我都等。”

　　家里男丁都出门去了，房里安静得可怕。我坐在娘的床前，看大姐喂娘吃药，娘的脸色有些苍白，出气不匀。大姐说：“娘是急火攻心，大夫来看过，给开了几副药，说缓缓就好了，你别担心。”
　　娘睡下了，我搀着大姐出来，陪她回房。
　　大姐又有了身孕，姐夫高兴坏了，特地求奶奶把平安带在身边，自己鞍前马后服侍大姐，这会儿不在，大概是又去街上买稀奇玩意儿去了。
　　我很不安。眼下部队集结，大战在即，在这纷繁乱世，一人一家的命运如漂萍般被推着向前，身不由己。只是不知，我们会被推向光明的彼岸，还是更加悲惨的深渊。
　　“湘湘，爷爷说了，列祖列宗的牌位都在这儿，他走了，就是不孝，死了，也入不得祖坟。爷爷说，他和奶奶就是死也要死在城里，让爹娘带着你和小满去乡下。”
　　这个决定来得突然，我惊诧道：“那你和姐夫呢？平安怎么办？为什么要分开？我不同意！”
　　大姐安慰道：“老人固执，我们屡劝不听，只能日后再做计较了。你姐夫是政府的人，我和平安跟着你姐夫，安全是有保障的。眼下最重要的是你和小满的安危……湘湘，我和娘商量着，让你离开长沙，去更安全一点的地方，比如……重庆。”
　　大姐最后这句话说得奇怪，我们胡家世代居于长沙城，在外具是远房亲戚，相隔较远，也甚少往来，重庆作为陪都，地理位置险要，一般人家哪里进得去？
　　大姐握着我的手，停了停，抬眼看我，像下了决心似的接着说下去：“娘这两天跟我商量着，给你找一门亲事……”
　　“大姐！”大姐未说完的话古怪又危险，大姐的手像蛇皮一样冰凉，我站起来，茫然四顾。
　　“湘湘！我知道你不愿，可……他不是上战场了吗？万一……万一城破了，又万一，除夕回不来，难道你要这么一直等着？”
　　我猛地转身，忽觉迎头痛击，耳边有疾风呼啸而过，我一直坠下去，没有尽头。
　　耳边传来尖利的呼唤：“快来人——”

　　我大概睡了很久，但我不想醒来。
　　耳边传来小满的声音，飘飘摇摇：“大姐太过分！明知湘湘和除夕好，还要做那个棒打鸳鸯的法海，何其令人心寒！”“你是这样跟你大姐讲话的？”是姐夫的声音。小满的声音小下去，周围断断续续传来说话声，间或一两声啜泣，仿佛是娘在哭。我不想动，慢慢沉到梦里去。
　　梦里，尸横遍野，我站起身寻找，身边纠缠撕打在一起的人越来越多，喊杀声越来越响，除夕伸出手，将我紧紧抱在怀里。冰凉的利刃划过身体，我感觉到疼痛，除夕的嘴角溢出鲜血，我怎么擦也擦不完……除夕！除夕！！
　　我在眼泪中醒来，屋里寂静如死亡。

　　娘坐在我床边，一边抹泪一边哀叹：“你这孩子太死心眼了，娘一心要把你送出去，到了后方就安全了，出嫁后小满护着你一起去，只要你俩能活，爹和娘就是死了也能瞑目了。”
　　小满在一旁怒道：“娘！除夕在前方打仗，你把湘湘嫁给别人，那是要他的命！”
　　“娘何尝想做这样的事呢？但这世道，能活一个是一个，只要你俩能活，别人，娘管不了！小满，湘湘，娘也是为你们好。”
　　“娘难道忘了，几年前爹伤了腿，是除夕和中秋哥连夜将爹送到邢大夫家的？邢大夫还说，要不是来得及时，爹的腿就废了！大姐那时怀着平安，阖家都顾不上你，是除夕娘连着一个月来家里陪你，就是怕你慌神出事！去年爷爷要回高安祭祖，爹有事抽不开身，姐夫吃皇粮的更是离不得，又是除夕求了中秋哥陪着爷爷奶奶回了乡，回来时，除夕跑了十几里路去接。这么多年，这样的事不少。”小满越说越快，看娘的眼神失望至极，“娘，咱做人也要讲个良心吧？人家马家对咱们不薄，除夕对湘湘的心，更是瞎子都看得出来，您这样做，要让人戳脊梁骨的！”
　　娘愣了一瞬，脸色暗沉下去，喃喃道：“娘何尝想这样呢？可……谁叫除夕去当了兵。就是没当兵，也没法子带湘湘走，有什么用呢？”
　　小满冷笑一声，道：“娘可真是个通透的人，没用的可不就不用管死活了吗？”
　　娘仿佛自知理亏，嘴唇嗫嚅着，半晌说不出话。
　　我躺在阴暗的角落里，脸深深地埋进枕头，咬着牙一声不吭。
　　说什么呢？说我听娘的话，为了活命嫁给别人？我冷笑，绝无可能。
　　娘总是求神拜佛，企盼着漫天神佛能斩断万千烦恼，可尘世间的愿望那么多，神佛又可曾理会过世人？娘指望着能有人力挽狂澜，却忘了实现这愿望所要付出的代价。娘所理解的世界，就是这么小，这么理所当然。
　　小满又低低说了几句话，口气依然生硬，过了一会儿，有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娘和小满出去了。
　　停了半晌，我翻身坐起来，喘着气，穿上外裳。头依然嗡嗡作响，脑袋里不知是什么，在高高低低地抽打着我的神经，心里却一直有个声音在说：“走！走！”
　　家里待不下去了，不知娘要把我嫁给什么人，总之，一旦这个主意成型，离我出嫁的日子也不会太远，毕竟，长沙城门随时可能关闭，届时，一切的打算都会徒劳无功。
　　我简单地收拾了行李，当视线触及桌前的琉璃灯时，缓了缓，手不自觉地抚上去，沿着凤凰的纹路描画着，伸至尾羽。除夕，除夕。
　　“湘湘，做什么去？”
　　我吃了一惊，转身看见小满端着碗站在门口。
　　天边阳光正炽，楼下传来搬动桌椅的声音，姐夫在叫平安出来吃饭，还有爷爷的拐杖敲击地面发出的“笃笃”声……
　　“你打算这副模样逃跑？”小满简直惊呆了，“你觉得我们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