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马湘夕》和氏之璧

43、第 43 章

　　“你是娘的儿子，你当然是中国人！”
　　除夕无奈道：“娘，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
　　妈妈看着除夕，叹了口气，道：“你们都坐下。本来二十一年前的事，随着你爹和谷雨的去世，我想埋在心里，当它没有发生过。可是现在，我想说了。”
　　我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声，情不自禁地去看除夕，除夕同样疑惑地看我。妈妈已经静静地坐在灯前，我们也只好坐下来，安静地听。
　　“除夕，你和谷雨是双胎，从前家里都是这样说的，你还记得吗？”
　　除夕点头，停了停又道：“二哥比我大几分钟，都是年三十生的，小时候我们还疑惑，怎么给二哥取了个四月的日子做名字。”
　　妈妈半晌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只因他出生那日下雨，所以取个和雨沾边的名字。”
　　除夕奇道：“我俩出生那日下雨了吗？我记得爹说过，那日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来探望的街坊都夸我俩出生的时辰好。”
　　我想了想，道：“妈妈是说，谷雨哥出生的日子和除夕不在同一天吗？”
　　妈妈笑了笑，低声道：“湘湘说的是。除夕，离你出生还有一个月的时候，谷雨他娘就逃了来，把他生在了咱们家，不多久，你也出生了。因为相隔很近，我和你爹又刻意模糊了谷雨的出生日子，所以街坊四邻便都以为你们是双胎，这事就瞒下了。谷雨的娘刚生下他就血崩死了，你爹去找了城外惯做法事的林巫，连夜下葬，林巫年纪大了，没几年过世，此事也便无人知晓了。”
　　我忍不住问道：“妈妈，您的意思是说，谷雨哥才是高桥南的儿子？”
　　妈妈点头道：“也是因为他们兄弟俩长得像，这么多年竟无人怀疑过。”
　　除夕没有说话，只静静握着我的手，过了片刻，犹豫地开口问道：“娘刚听见高桥南的名字便知他是何人，当时娘说了什么，娘还记得吗？”
　　妈妈没有做声，安静地看着地上的某一处，似乎在回忆，片刻后动了动，身子往椅背深处靠过去，抬头看除夕。
　　除夕道：“知道他与我见过面，娘便问我，‘你们见过了？他对你说了什么？’娘不觉得这句话问得奇怪？若我不是高桥南的儿子，娘何必担心他对我说过什么？还是娘到底在害怕些什么？”
　　妈妈皱眉道：“我这样说了？”片刻，妈妈叹了口气，又道，“谷雨五年前坐船回家，覆在江里没能捞上来，一直是娘的心病。谷雨的娘是个日本女人，会说一些中国话，她当初把孩子交给我，说让我当成自己个儿的孩子，给他取个中国名，不要让他再回日本，我没给她把孩子照顾好，心里一直有愧。刚得知那个日本人来了，我心里发慌，原来他知道自己有个儿子在这里，那谷雨的事便藏不住了。你娶了湘湘，胡马便是一家，咱们这一大家子要是被恨上，也逃不过一个死，因此娘害怕。”
　　妈妈怕的是高桥南知道真相？那么不是应该问除夕对高桥南说了什么才对？除夕什么都不知道，高桥南根本无从了解真相，妈妈又何惧之有呢？我扭头去看除夕，他也望过来，我们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更深的疑惑。
　　此时妈妈又沉下脸，语带埋怨地道：“除夕，你和那个日本人遇见后，为什么不来问问娘事情的真相呢？仅凭他一面之词就轻易相信，后边还扯出这许多误会来，湘湘为你担惊受怕，一度身陷囹圄，连胡爷爷也以为你是……这些日子日夜奔走，竟不幸染病。林林总总，都是因为你轻信人言，不思原委，只一味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所打倒。除夕，此事错全在于你，你的谨慎到哪里去了？”
　　除夕闻言立刻起身，低头背手，向着妈妈道：“儿子知错，再不敢让家人忧心了。”
　　妈妈“嗯”了一声，又道：“娘一直不说这件事，一是因为家中藏着个日本孩子，哪怕当年日本人未曾在中国的土地上大动干戈，但总也不是什么值得宣扬之事；二是因为谷雨亲娘似与他爹有隙，说他爹出身军人世家，军部辖制政府，日本总有一天是要走上不归路的，不如给谷雨换个新的身份，远离家族，换一个安稳的人生。”
　　妈妈抬头去看窗外透过来的月光，双手交握着，静静坐在椅子里，像一尊塑像。半晌，她的声音幽幽地传过来：“谁能想到，谷雨最终也没能逃过人生里另外一个坎儿，把命交代在水里了……”
　　除夕站在妈妈身边，也静静地低头不语，想念逝去的人。
　　月光渐移，地上暗了，却有光在妈妈眼睛里闪出点点晶莹。
　　我对谷雨哥的印象并不深。他从小读书就好，很早便出门上学，后来考上外省的中学，便常年不在家了。小时候除夕带着我们东跑西窜，他却总是去书店看书，不同我们玩耍的。但逢年过节，谷雨哥也总是笑眯眯地陪着家人来串门，对我们也关心爱护。
　　“谷雨聪明，读书实在是好，我和你爹不忍心耽误孩子前程，尽力送他去上学。记得他一个人离开家去外省读书，我站在湘江边，看他走过码头，转身冲我挥手，那个笑，在梦里一遍一遍地出现，怎么也忘不了。半夜醒来，我心想，这是个大学问家，去求前程去了，可谁知道，他这一去……求来的，却是一个尸骨无存。”妈妈抑制不住地哽咽起来，以手覆面，眼泪从指缝间滑落，无从止歇。
　　“谷雨我儿，未及成年，人生路断，每每午夜梦回，娘心如刀绞。老天何不将娘收了去，抵这无妄之灾？”
　　我轻轻伏在妈妈膝上，搂住她的腰身，妈妈将手从面上拿开，伸了来紧紧搂我，悲泣道：“你们一定要好好活着，不要辜负了娘这一片心。”
　　谷雨哥少年意气，对未来的憧憬一定比我们所有人都更远大，可惜天不假年，中道崩殂。纵使亲人难过伤心，他也什么都不能知道了。
　　妈妈对除夕道：“你爹多年前得病，四处寻医问药，是胡家帮忙去寻了名医，延了你爹三年的寿命。后来到湘江上去寻谷雨尸身，胡家又帮了大忙。家中多少事全赖胡家帮衬，这不是人情，这是胡马两家亲如一家的情谊。你和湘湘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如今湘湘嫁了你，又怀了你的孩子，胡家已是你家。儿呀，娘有句话，望你能牢牢记住。”
　　除夕转过身看妈妈，妈妈轻声对他说：“除夕，到娘的身边来，让娘看看你。”
　　除夕乖乖蹲身，慢慢将脸靠在妈妈膝上，妈妈轻轻摸着他的头发，细细看他的脸，满眼都是慈爱。半晌，妈妈低声道：“不论发生什么事，记住，保全性命最为重要。要是出了什么事，胡家就是你的家，胡家人万不能有事，你自己和湘湘，也一定要活着。”
　　这话如此不祥，慌得我心惊肉跳。
　　除夕猛地抬头看妈妈，妈妈却已经将手收了回去，轻推了推他，微笑道：“多大了，还是这样撒娇，真真是家里的小儿子了。快起身，扶湘湘坐下吧。”
　　除夕身子一动不动，声音发紧：“娘，您这话什么意思？”
　　妈妈用手帕慢慢拭泪，一边道：“娘只是怕那日本人厉害伤了你们，提前嘱咐你们几句罢了。”说着转身看我：“湘湘，除夕不能在城里呆着了，若那日本人知道谷雨意外身亡，岂不又将掀起血雨腥风来？你们得想个法子，都能立刻出城去才好。”
　　除夕道：“现在爷爷的疫病情况不明，全城戒严飞蝇无出，咱们困守愁城，如何应对这般复杂的局面？况且……”除夕抬眼看妈妈，我知他对妈妈之前的那番话耿耿于怀，便问道：“妈妈同我们一起走吗？”
　　妈妈笑道：“说什么傻话？我当然要陪着你们。”
　　我心头高兴，用眼去看除夕，除夕笑着看我，似对我的孩子气有些无奈。
　　我想了想，道：“若要出城，不知金家大少爷的话够不够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