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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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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如何,离开长沙城刻不容缓。
“金家大少在警备司令部供职,听说这几日去巡查城防了,不知可否向他说项,请一道出城口令?”
妈妈沉吟道:“若他肯为咱们开条口子,行起事来必然便宜,怕只怕军令难为,人家不肯以性命相帮。”
我坚持道:“不可强人所难,这我知道。不过,事在人为,总还是要试一试才甘心的。”
窗外月光渐消,明亮的白昼已然笼罩整个长沙城,间或有鸟儿的啼唱,我发现春天竟已悄然来临。
金宅的清晨比之前更为忙碌。
小金去了一趟医院,带回些针对疫病治疗很有效的柴胡,又满含歉意地对我说:“奎宁极难得,医院里也告急了。听说日军封锁严酷,滇缅公路日趋艰难,西药已很难进来了。”
奎宁是极为有效的抗疟药,但与国外的运输路线早已被日军切断,各个城市都束手无策,长沙城里药品告罄也是迟早的事。
全国现在都极为艰苦,前线将士们还在与敌人拼死搏斗,他们冒着枪弹无眼的生命危险,也冒着受伤后无药可医的死亡威胁,虽然众多援华医疗队来到这片土地上,却也并不能使每一位需要医治的中国人都能如愿。后方药业老字号和医专学校都在夜以继日地研发特效药,批量生产,以望能供应前线急需。柴胡正是八路军野战卫生部卫生材料厂通过提取有效成分研制出的第一支肌注中药注射液,专治疟疾。
小金悄声对我道:“城里不行了,医院违抗政府命令,秘密与那边接触,获得一批刚生产出来的柴胡注射液。”说完悄悄竖了竖拇指,道:“这一点上,还是要平心而论,讲仁义,这边没法比。”
“疫情怎样了?”
“还在加紧控制,这几日死亡人数正在不断上升,为防止疫病在人员密集之处暴发流行,防疫处已经开始动员各学校、机关等迁移,并命令戏院、电影院、澡堂等公共场所暂停营业。父亲今早去银行开会,很快就会带消息回来。昨晚大哥打过电话来,让家里暂时不要妄动,目前还没有接到市民可以撤离的通知。”
我将消息告诉其他人,小满道:“如果城内有撤出百姓的意向,那我们离开就名正言顺了。”
除夕沉吟道:“小金医生称学校和机关可以转移,我们是否能以这两个单位职员的身份出城?”
小金回道:“我去和大哥说一说,问题应当不大吧。据我所知,以往就有很多政府职员的亲戚都挂在他们名下,点个助理的名头,不只拿薪水,还能在稀松时候靠着政府的名义办事捞钱。”
小满惊讶:“政府内部竟如此混乱,令人意想不到。”
小金冷笑道:“这都是心照不宣的事。咱们这个政府,以军阀起家,南北对峙三年之久,两次北伐,血洗全国,全是屠夫手段。所谓五院制训政,皮下不还是魑魅魍魉?为国尽忠的不见几个,趁机捞钱捞好处的比比皆是。”
除夕坐在桌案前,亦讽声道:“前线将士流血牺牲,后方高层大发国难财,哼哼,真是闻所未闻之抗战奇景。四行仓库血战时,外国人还在隔岸观火,如今连欧美国家都在为中国积极助战,国民政府居然还躺在钞票上不肯起身,可见腐败之深重,腐烂之恶臭了。”
室内气氛一度十分沉重,不多时,金老爷回来了,照例进来看爷爷。
爷爷的病情在小满的悉心照料下有所好转,大家刚才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时,爷爷便靠在床头静静地听,此时见金老爷进来,问道:“城内可好?”
金老爷坐在床前,沉声道:“政府已知城内混入了日本间谍,这几日严加排查,以期尽快抓住他们首尾。警备处制定了详细的围捕计划,不知如何,昨日竟至接连扑空,让他们又隐匿无踪了。”
爷爷冷笑一声,道:“那自然是走漏了消息。消息走漏,必是出了家贼,警备处九成有段铁或那九哥之人。老金啊,蛀虫不除,长沙城大厦将倾了。”
金老爷面上一凛,立时对小金道:“给你大哥去电话,嘱他立刻回来。”
金大少很快赶回家,进门时,疾步匆匆,面色冷凝,见到众人立刻道:“长沙城四周河道众多,许多百姓开始顺水面逃难,将疫病溢至城外,警备力量防不胜防,这样看来,似乎城内更为安全。”
金老爷单刀直入地问道:“抓捕日本人的事怎样了?”
金大少面有难色,犹豫着道:“父亲,这是机密……”
金老爷急躁道:“没那么多废话,说!”
金大少叹了口气,无奈道:“日本人与国人表面看起来没有什么区别,更有几个人汉语说得与我们别无二致,加之行踪诡秘,搜查起来十分困难。”
金老爷道:“之前不是有人看见他们?”
金大少道:“围捕计划不知怎地走漏了风声,再去时已人去楼空,但也不是没有收获。警备处在码头仓库和九江公馆都搜查到火药的痕迹,还有几箱枪械零件,这两个地方都属于江九的,警察局配合抓捕,江九同其亲信却坚持辩称自己毫不知情,为防意外和相互串供,现已全部关在狱中了。”
金老爷同爷爷相视皱眉,爷爷道:“这些武器是为谁准备的?”
金大少对爷爷恭敬道:“胡爷睿智,这一股日本人在城内搅风搅雨,若在此时有另一股日军趁乱进入长沙,不知还会出现什么样的变故。”
爷爷点头道:“你们要小心了,你也说长沙四面环水,山多林密,若日本人从人迹罕至的小道绕行,此刻说不定已埋伏在侧,伺机进入长沙城了。”
金大少傲然笑道:“胡爷多虑了,城防部队纵深防守严密,机动防御也不是吃素的,小鬼子休想突破我外围防守线。”
爷爷也笑了笑,道:“若有本地了解地形之人暗中接应,这话就不好说了。”
金大少闻言,眼中露出沉思的神色。
金老爷又问:“日本人跑了,你们那里有没有查出什么内鬼来?”
金大少奇道:“父亲何出此言?”又道,“确实有人里通外面,至于是不是直接同日本人接触,我们还在查。”
金老爷语气又焦躁起来:“查,查,查,就知道查,查到现在查出什么来了?日本人在城里撒野,市政府竟无人能解决得了吗?”
金大少面露尴尬,金老爷又道:“银行已发通知,从明日起随时准备撤离。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为日后计,只搬迁学校吗?怎么都动起来了?”
金大少不说话,金老爷突然坐直了身子,缓缓问道:“市政府何时撤离?”
金大少为难道:“父亲,这是机密……”
金老爷怒道:“这是机密,那也是机密!这都什么时候了?捂着机密下崽吗?”
金大少停了片刻,下定决心道:“军部分歧,一方坚持全体守城,一方打算弃民转移。但席楚霖市长似乎已得到指示,撤出学校、机关、银行等国有资产。只是……湘雅医院属重点保护单位,但为防疫计,不得撤离。”
金老爷怒道:“我要不问,你就要把你弟弟交代在这里是不是?”
金大少立刻跪下道:“父亲此话儿子不敢接,弟弟若出事,儿子一辈子良心难安。只是政令已下各部,儿不敢妄言。”又道,“儿亦留守长沙,必保弟弟无恙。”
金老爷话重,大家面面相觑,小金反而笑道:“走不了也好,我还能在这守房子。爹你们都走了,没人老管着我,外边又有大哥护我,岂不美哉?”
金老爷照头给了小金一下,又叫金大少起身,继而怒道:“席楚霖昏了头,怕是不知我的姓名了!以我金氏在国府的地位,难道要我两个儿子都身陷长沙城吗?”
言罢对爷爷道:“要走一起走,往重庆去!”
金大少道:“大家分批撤离,明天有车顺江绕道宜昌,再坐船溯长江一路上行,过三峡直达重庆。若要走公路,便得绕过贵州,路途遥远,估计要一个多月,但更安全些,父亲决定吧。撤到后方会有人接应。”
爷爷沉声道:“城里混乱,各方势力趁火打劫,都要有所防备。”
此刻人人心里存着事,不一时便散开,各自准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