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马湘夕》和氏之璧

41、第 41 章

　　小满与秀秀赶去接应爷爷。
　　除夕站在我和妈妈身后，到现在为止，不发一言，只是紧紧握着我的手，安静得如同剪影。
　　晚间，金家二公子回来了，金大奶奶对我笑道：“家中小叔亦在湘雅医院供职，与小马太太你是同事呢。”我定睛去看，竟是小金。
　　当初出城去援助新墙河守军，小金则留下为被焚毁的伤兵医院善后，几个月后才辗转来到野战医院，和我们再次聚首。今日较早时市民冲进医院，也是小金去联系警察局。
　　小金见我坐在沙发上，笑道：“胡护士贵脚踏贱地，今日蓬荜生辉了！”又与妈妈和除夕见过，坐下道：“今日医院被逾百人冲撞，险些酿成惨剧。幸而警察局出动拘捕故意捣乱的暴民，又安抚百姓，不然医院内设施和药品就要遭殃了。”众人忙细问详情。
　　早前与日军一战，长沙城又遭逢大火，城内状况惨烈，城外之势亦不忍卒睹。街道上焦骨成灰，湘江里浮尸千里，幸存百姓无处可去，只好在火势熄灭后再次返回长沙城。
　　但长沙已是地狱。尸骨无人收殓，只能任他在眼前腐烂发臭，百姓无片瓦遮身，无水无食，无医无药，只能在哀嚎中等待死亡来结束这场痛苦，然后倒在街道上，变成下一具即将腐烂的尸体。
　　于是成百上千具尸体开始污染水源和空气，疫病四起，惶惶然难以遏制。
　　政府与各方协力，经过年余才肃清城内顽疾，不想百姓多难，如今又要再次遭遇同样悲苦，实在令人痛心。
　　小金道：“流言自昨夜便起，时机拿捏得极好。当时卫生局尚未发布疫情公告，但疫情已有苗头，百姓不知真相，见有人发病便惶惶然以为疫情已蔓延至全城，奔走相告，至今日早晨，街上狼奔豕突，秩序早就难以维持了。”
　　有下人进来，送上今日份的报纸。社论、新闻、时事、花边，大部分内容和以往并没有太大不同，只是在边角上有一处不太显眼的公告，提示市民因疫情而戒严的消息。政府刻意低调应对此次突发状况，但市面早已乱了，人心惶惶，不可终日，若只一味遮掩不思解决，最后只能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夜已深沉，女眷陆续回房休息了。我们刚入金宅时，顾长官便已急着归队。金老爷年迈，妈妈刚获解救精神尚未恢复，被我们分别劝回房间。此时只余小金陪着我和除夕留在前厅等候消息。
　　不多时有人奔进来，向小金道：“二少爷，人回来了。”
　　我们都站起来看向院外，院外人影憧憧，几个黑衣人脚步急促，扶进一人来。
　　灯光下，这人面如金纸，时而呼吸急促时而几无声息，我与小金上前查看伤者，小金对我道：“你不方便，还是我去。”便让人将他抬到后院，自己也往同一方向而去。
　　旁边一人对我和除夕道：“一队不明身份之人在湘雅医院、北门口，还有几处附近民宅纵火伤人，使得那几处乱起来，兄弟们与他们交手，竟吃了大亏，先出去的一队五个人，只三子侥幸没死。胡爷似乎发现了什么人，向几处火场去了。”
　　除夕问道：“警察局和守城部队何在？”
　　那人道：“全城乱作一锅粥，城防和警察早已自顾不暇，我们撤出来时，仍无人前来管事。”
　　除夕又问：“小满和黄姑娘呢？”
　　那人说不出来。
　　大家分散四处，若是遇上什么危难，无人相助可如何是好？
　　先前说话之人又道：“那群人枪法十分了得，下手凶狠，但身手不像是江湖中人。马哥，是日本人吗？”
　　被纵火的这些地方曾是我和除夕落脚之处，高桥南四处点火，定是在故意引乱，意图火中取栗，找出除夕。爷爷是否在火场发现了高桥南的踪迹，前去了结他性命？
　　除夕突然起身，手指点了点那人，道：“你带路，去最近的火场。”
　　除夕反手搂住我，亲亲我的头发，道：“金宅十分安全，你等我，我去将爷爷接回来。”
　　不等我反应，除夕疾奔而出，身后一众人紧随其后，很快便消失在大门之外。
　　我颓然坐下，想了想，唤过一位下人，问她道：“你们大少爷这么晚了还未回府？”
　　下人道：“大少爷早晨回来过一次，说是要随警备二团前去布置城内防务，这几日都不能回来，但若是家中有事，可以给警备司令部挂电话的。”
　　除夕冒险去救爷爷，却不知外面乱成了什么样子。爷爷去追高桥南，若狭路相逢，胜算又有几何？中日尚未开战，日本人在城内也只敢秘而不宣，暗中行事，但毕竟有备而来，变数太多。
　　指望何人都不可靠。
　　不知静坐多久，我抬头看天，天边隐隐约约泛起些亮来。忽想起城内蔓延的疫情，金宅虽庭院深深，却也无法阻挡病毒的无孔不入。我起身去寻小金，他似乎医治完毕正从房内出来，一边站在水管边洗手，一边道：“伤得虽重，却幸而避过了要害，只不过失血过多，需要静养。”
　　我谢过他，道：“不知府上可有预备防治疫情的药物？”
　　小金似乎愣住了，转头看我，我又道：“疫情蔓延，深宅大院也并不安全，如有药物，现在就应分发众人，有备无患。”
　　小金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忽然一人疾奔而入，叫道：“回来了！”
　　天光已亮，我清楚地看见小满扶着爷爷出现在院门之外，爷爷的腰背微微佝偻，似依附在小满身上。
　　我刚欲上前，却听爷爷低吼道：“退开！”
　　小满看了我一眼，语气艰涩，低声道：“爷爷在城内行走，大概染上了疫病。”
　　我喉咙发干，太阳穴突突直跳，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金马上招呼下人：“快扶胡爷进那间病室隔离，其他人即刻清洗消毒。”爷爷很快被扶了进去。
　　小满道：“为何不送去医院？”
　　小金急道：“早上大哥回来，说警备司令部接到命令，为控疫情，全面搜查城内所有房舍，只要从中发现病患，无论是否疫病患者，也不管病情轻重缓急，都必须强行押抬上车，扔进城郊新坑，撒上石灰，务必呛死，已死患者，强制火化。我家毕竟无人敢扰，若送去医院，胡爷必死无疑！”
　　小满惊道：“百姓何辜，怎能如此？”
　　小金苦笑：“事发突然，只能以牺牲一小部分为代价，保住长沙城。”说完便急往后走，道，“霍乱、鼠疫等是极霸道的传染病，贸然进去实在危险，如何消毒也有程序，我去看看。”
　　小满呆立不动，不知所措。我打开小金留下的医药包，取出消毒药水，对小满道：“伸手。”小满机械地伸出双手，任我为他消毒。
　　消毒完毕，我直起身问他：“除夕出去接应爷爷，你看到他了么？”
　　小满道：“我与秀秀分头出去，一无所获，回来时在金宅门口遇见除夕，当时他扶着爷爷，似乎受了伤，便将爷爷交给了我。”
　　他受伤了？我急道：“那他人呢？”
　　小满愣了愣，僵硬地扭头去看大门：“他没有跟在后面吗？”
　　我突觉得这房间逼仄而压抑，胸腔似乎被什么填满了，无法呼吸。我没有时间思考，转身向大门外冲了出去。小满伸出手来拦，却只擦过我的衣角，只得在身后叫道：“拿上医药包！”
　　我冲出门去，四顾茫然。街上行人寥寥，墙根处一片血迹刺目，晃得我几欲晕厥。
　　“除夕，你在哪儿？”
　　我呆立在门外，不知去哪里找他，心中揣着一点希望，觉得他舍不得我，还会回来。
　　太阳渐移至上空，又慢慢滑向另一头，小满来劝我回去，我迷迷糊糊地站着，总觉得除夕就在不远处看我。
　　除夕，你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