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马湘夕》和氏之璧

3、第 3 章

　　街上乱糟糟的，除夕牵着我的手慢慢走。路过学校门口，我说：“进去看看吧。”
　　楼前是一片开得正艳的绣球花，以往热闹的校园现在沉寂着，透出一股难言的苍凉，花还是那片花，景还是那个景，却无端端叫人心底发慌。地上满是纸张，捡起一张看，是武汉失守的消息。
　　其实早在一个月前城里就戒严了，城外的难民一批接一批，从长江西岸涌过来。因为人数太多，市政府通知学校停课，征用讲堂和宿舍来安置难民。学生们有的上街游行，有的干脆回家了，还有的像除夕一样进了预备队，□□们也陆续离开，只留下一个看门人。
　　我心里清楚，烽烟四起，山河破碎，日本人对这片土地虎视眈眈，我们逃是逃不了的，只有像先生说的那样：“拼死抵抗，誓死不做亡国奴！”
　　“我能做些什么呢？”在这片战场上，男人们扛起枪，女人，只能躲在后方吗？
　　除夕摸着我的头发，一字一句道：“湘湘，不要怕，我哪都不去，就在这里。只要我不死，日本人就进不来。”
　　我轻轻捶他：“胡说什么呢，没我的同意，你不许死。”
　　“湘湘，武汉没了，日本人不知什么时候就要打过来，我想护着你，所以我一定要参军。别哭，下这个决定并不艰难，每晚我站在你的窗前，想着只要我把那群畜生拦在外面，我心爱的姑娘就不会受伤，不会害怕，你知道我心里有多欢喜？湘湘，我不怕死，但你放心，只要你在，我绝不死。”
　　我仰头看他，直直看进他眼睛里去，我说：“除夕，我要去学护士。”
　　除夕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轻轻地说：“湘湘，别哭。”

　　预备队突然通知集合，除夕把我送到家便直接归队了。
　　回到家，没看到小满，娘和大姐在房里说话，见我来了，问道：“咋一个人回来了？”
　　小满没回来。
　　家里炸了锅，爹和家里其他人都出去找小满了，街上太乱，难民比之前更多了，娘不许我出门，我待在房里，心急如焚，无奈之下，向爷爷讲了小满在马家说的想要参军的话，又不可避免地暴露了我去过马家的事情，惹娘大怒，简直多事之秋一团乱麻。
　　爷爷叫姐夫托人问问小满是否去了兵营，姐夫出门没多久，家里便来了一队兵，小满缩头缩脑地躲在后面，被人一把揪出来，狼狈又尴尬。为首的兵严厉批评了小满私自跑到预备队要求参军的事，称其“胡搅蛮缠，严重扰乱部队纪律，使队内工作无法正常开展”，并警告说：“若再有此等情况发生，则按军法惩处。”吓得全家人战战兢兢，唯恐下一秒小满人头落地。
　　日头渐渐下去，四周点起灯。全家人围坐在堂屋里，精疲力尽，小满跪在屋中央，垂着头，嘴角却倔强地抿着，一脸欠揍。
　　“说吧，咋想的。”爷爷的拐杖敲在铜痰盂上，哐哐作响，全家人噤若寒蝉。
　　“先生说，在咱中国的土地上，日本人长驱直入，国民政府把南京都丢了，这是奇耻大辱！同学们都想上前线打鬼子，马革裹尸，血染疆场……”
　　“胡扯什么？难道国家会让你们这些孩子去送死吗？”娘急了。
　　“南京屠城！死的何止是孩子！南京丢了，徐州完了，武汉也没了，咱中国的土地还剩多少？”小满膝行向前，灯光灼灼映照在他稚嫩的脸上，和血一个颜色，仿佛预言。
　　我的心突突地跳。
　　“学校停课以后大家都商量着去参军，听张自扬说，先生要北上，你们不让我去参军，我就去找先生，也到北边去，照样打鬼子！”
　　“你这是要娘的命啊……”娘凄厉地哀号着，拉长的声线惊心动魄。
　　“你们这些小兔崽子，以为打仗是玩儿呢？”爷爷举起拐杖，劈头盖脸打下去，“那是要死人的！”
　　不知从哪里传来电台的声音：“中国民族必以坚强不屈之意志，与此穷凶极恶之侵略者长期抗战，以达到最后胜利之日为止。”

　　我窗前的枇杷树陆续开花了，姐夫这几天忙得不着家，小满被爷爷关在祠堂里，娘躺在床上，一半是气，一半是怕，病得起不了身。
　　奶奶偷偷塞给我四个饼子两个鸡蛋。
　　小满跪在角落里，面前是高高在上的列祖列宗，祖宗们不能说话，但那俯下身的名字们却无声彰示着威严。
　　我就地坐在小满身边，把吃的递给他：“奶奶怕你吃着不顺口，面粉里还掺了鸡蛋，快吃吧。”
　　小满没有说话，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半途中噎到了，梗着脖子直哼哼。
　　我能说什么？只能嘲笑他啊：“这要上了战场，没被子弹打中，倒有可能让饭给噎死。”
　　小满气得把饼子扔在一边，道：“不吃了！”
　　我把饼捡起来，放进盘子里，沉默了一会，缓缓道：“我跟除夕说，要去学护士。”
　　小满愣了一下，低声道：“爷爷不会同意的。”停了停，又道，“娘还病着呢。”
　　我们相对无言。

　　姐夫带回消息，军队扩充编制，预备队全员进入战区，听从统一调配。
　　战争来得猝不及防。
　　我赶去除夕家，中秋哥正要出门，见到我，舒了口气，道：“娘刚叫我去找你。军队动起来了，除夕叫人捎话回来，说这次指定要上前线去，叫我们去乡下躲一躲，还说，要是你家里不走，你就跟我们出城，看情形长沙城很快就出不去了。”
　　离开马家，我往预备队大营跑去，揣着满腹心事，希望除夕还没那么快开拔。
　　绕过城墙，却见远远地跑来一个高高的身影，更近些时，我看清了除夕的脸。我的心里突然充满哀伤，乳燕投林般扑进除夕怀里，除夕紧紧环着我的身体，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身体里去。
　　可是怎么办呢？我无法化成你身体的一部分，你也终不能带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