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马湘夕》和氏之璧

39、第 39 章

　　此人并不准备同高桥南一般严密看管我，对我轻视至此，简直就是意外之喜。
　　思及秀秀，我又心急如焚。
　　九哥的声音再次传来：“胡小姐还是自己下来的好，若是我们的人动手，那便只有冒犯了。”
　　我强忍怒气，慢慢扶着树干落地。
　　片刻后有人转过小路，躬身道：“车已备好。”
　　九哥对身边那开枪之人道：“四维，你去善后。”又向我点头道：“胡小姐，请吧。”
　　我看向那叫四维之人，他同他的主子一样面无表情，转身便向围墙之外走去。我担心秀秀，但此时几个黑衣人已围过来，将我带离花园。
　　汽车在熟悉的街道上行驶，长沙城内曾经的繁华已经化作烟云，年余过去，元气仍未恢复，满眼是断壁残垣和穷苦百姓勉强搭建的简易窝棚，道路两侧大商店高高的风火墙虽然耸立，所有烧尽的门窗却再难看到往日风采。
　　湘雅医院隐隐可见，周围渐渐开始有人走动，建筑也明显完整的多了。日本人对美国还是存有心理上的恐惧，轰炸时便避免触及其利益，文夕大火时政府也努力保住了这一处，才为长沙城勉强保留下可供救助之地。
　　车停在医院主楼之外，两个黑衣人站在我身后，陪我向院内走去。
　　我想逃走，九哥心知肚明，同行两人甚或怀揣武器，亦步亦趋紧随我的身后，此时我孤立无援，只能自救。
　　我谨慎地逡巡四处，远远看见迎面走来一人，正是在守城战场上与我生死共事年余的刘护士。
　　刘护士看见我，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刚要扬起手来，却疑惑地停住，似乎突然发现我的不同寻常。
　　我能感觉自己的呼吸骤然急停，身后如芒在背。
　　会被发现吗？我来不及再等，抬手轻轻抚摸腹部，一言不发地看她。
　　刘护士愣了愣，抬脚向我走来，一边走一边高声道：“你们怎么照顾孕妇的？她的脸色如此不好，是不是休息得不够，亦或受到了什么惊吓？”她的手终于握住我的胳膊，稍稍加重力度向我示意，又冲我身后道，“现在要赶紧带她去做检查，家属在门外等吧！”
　　那两人似乎从未见过此等情况，都愣住了神，刘护士趁机扶住我，推开旁边检查室的门，待我进去后，转身关上房门。
　　“怎么回事？”
　　“我被监视，脱身不得，你能帮我出去吗？”
　　刘护士扶住我想了想，道：“我先帮你检查一下，待会儿我说什么你都配合着我就行。”
　　我点头，就着她的搀扶躺在诊查床上，她帮我稍作检查，道：“挺好的，放心吧。”又道，“部队驻守长沙，战地医院的医护人员暂时支援各处医院，我就回来了。婚后你随丈夫调走，我可想你了。”
　　除夕之事甚为复杂，不便多言。我只笑道：“我也想你，你不再随军了吗？”
　　她笑道：“我回湘雅暂驻，如有战事，随时可以申请调回。可惜林护士长不在，她去52军出诊了。”
　　52军？思及除夕，我忙问道：“军中如何？”
　　她蹙眉叹气，低声道：“军中城中皆突发疫情，不只52军，城内其他地区亦有大量病例。此次事发突然，疫情来势汹汹，初步判断，是霍乱等传播速度极快、危险极大的病菌在蔓延，城中所有医院都动起来了。”
　　停战几个月了，城内生活生产正在恢复，按理说卫生秩序等方面应该已步入正轨，怎会突然爆发疫情？
　　“52军驻扎长沙吗？”
　　刘护士道：“正是。”
　　我的脊背倏忽窜起一线冰凉，高桥南！
　　他来长沙所要完成的任务，必定是施放病菌，以图迅速空城！怪不得他急于将除夕带走，因为疫情的掌控极为困难，人若不慎染上，性命存否便不好说了。
　　我翻身坐起，一口气几乎瞬间顶上喉头：“几日前城中便有日本人在活动，我怀疑这次疫情是人为造成，当务之急是查找病原体，清拿间谍，防止有人趁乱再次投放病菌！”
　　刘护士闻言惊道：“我送你去院长室，事态紧急，请谢医生帮忙送你出去。”说完转身向门外奔去，一边高喊：“病人腹痛，快叫一辆平车来。”
　　检查室周围迅速赶来许多医护人员，将监视之人挤到一边，我一把抓住刘护士的手，低声道：“请去金公馆找我爷爷，嘱他速来接我。”
　　刘护士紧紧握住我的手，面色沉静，语带安抚：“放心，等我。”转身与旁边一人交代几句，我便被推往住院部的方向。
　　我咬牙努力吸气，想要止住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耳边恰传来温柔的抚慰：“湘湘，不要慌张，我们很快就到了。”
　　我抬眼去看，琴韵姐正向我点头微笑，她温暖的手掌轻拍我的手背，低声道：“绍桓都告诉我了，你放心，日本人跑不了，我们也不会允许他们在中国的土地上再次肆意妄为了。”
　　往住院部去的路并不漫长，我心急如焚，总觉时间走得太慢，万幸很快便到了。琴韵姐将平车推往住院部后方的待检室，监视之人竟也追了上来，身边几位护士道：“孕妇急救，家属等在外面！”伸手将他们推到大门之外，此时几位医生也相继赶来，当前一人，便是与我在新墙河一战中曾共过事的，医院现任负责人谢陶瀛。
　　大门关闭，我急撑起身体对谢医生道：“情况紧急！日本人在长沙城作乱，此次疫情必定与他们有关，我曾将日本人的行踪上报军队，但没想到他们竟丧心病狂至此！我担心疫情蔓延，生灵涂炭，城内一旦防御不严，长沙城旦夕失于敌手，后果不堪设想！”
　　谢医生闻言皱眉，但依然俯身关怀道：“胡护士放心，我这就上报省政府，报告情况，再请调专家和药品前来支援。”又道，“胡护士身处危难仍不忘医者良心，谢某感佩。请放心，这几位医师会帮助你，安全送你出去。”
　　我心头一松，门外突然传来慌乱的脚步声，一位护士冲进来叫道：“市民听信传言，说医院屯有大量医治瘟疫的药品，现在都闯进大门来了！”
　　谢医生猛地起身，对身边医护人员道：“敌人诡计层出不穷，搅乱民心，阻碍救助，事态已日趋糟糕，诸位！一部请随我去劝退市民，小金请去通知警察局速派人来援，余下人等请帮助胡护士从后门出去。”边说边向外走。
　　琴韵姐急道：“门外两人如何？”
　　谢医生略一停步，侧目看向身边一位医师道：“带上两支杜冷丁。”

　　后门直通西牌楼，两位护士用大披肩护住我的头脸，扶着我穿过狭长的医护通道，有人上前询问，琴韵姐便道：“转移瘟疫病人。”来人急退。
　　通道出口尽在眼前，我刚跨步出门，门外一人一把接住我的手臂，将我打横抱起，向外疾奔而出。
　　我紧紧搂住他的脖颈，眼泪伴随心中酸涩倾泻不止，染湿他的衣领我的脸颊。
　　刘护士站在车边，车门早已打开，她低声疾呼：“快走！”
　　除夕抱着我一步跨上吉普车，车门尚未关好，车子便如箭穿云，疾驰而去。
　　我紧抓住除夕衣袖，举目仔细看他眉眼，他摸摸我的头发，继而紧握我冰冷的手指，温声道：“金氏助我们调虎离山将段铁驱走，救下了娘，只是没想到段铁豺狼之性，竟敢公然杀人。我与爷爷商议救你，刘护士前来报信，两相照面，这才刚好赶上。湘湘，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
　　四周景色急退，驾车人在前沉声道：“先去金宅。金老爷是银行官股董事，金家大公子在警备司令部任职，等闲无人敢来撩虎须。”说完便脚踩油门，车子飞速向前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