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马湘夕》和氏之璧

35、第 35 章

　　我问他：“你不是普通士兵，若被当做逃兵抓回去，会怎样？”
　　除夕垂眸无语，过了一会，低声道：“枪毙吧。绑起来跪好，从后脑给一枪，如果没死透，会再补一枪。”
　　他的声音平稳，毫无波澜，我却心中发冷。想起顾长官喊出口的那句“军法严苛”，心脏似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拉扯，觉得生疼。
　　我的除夕不是逃兵。
　　新墙河一战，他带领一营的战士坚守阵地，苦战数日，没有退缩。福石岭一战，他冒着敌机疾风骤雨般倾泻而下的炮弹指挥进攻，将数倍于己的敌人挡在防线之外，使敌军寸土难进。万家岭决战，他告别了我，抱着杀身成仁之决心奔赴战场，重伤几欲死去。
　　他曾为国家拼死杀敌，负伤流血，如今却在狼狈中东躲西藏，为的，不过是想要堂堂正正地再做回一个中国人……
　　他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却遭受这世间最大的恶意，老天为什么会对他这样残忍？我心中难过，低声哽咽：“除夕，除夕，你是英雄，我知道的。”
　　除夕温柔抚摸我的脸颊，微微地笑：“不要哭，湘湘。这世上，只要你明白我就好了。”

　　路上行人渐多，听见三三两两的低语，似乎在说不久之前的那声枪响。除夕上前搭讪，一位路人惊魂未定，大声对我们道：“哎呀呀可了不得，我刚从湘春街上来，那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听说踩死好几个人了，我好不容易脱身出来，褂子都被扯破了，夭寿哦！”
　　一个手提皮包的中年人听住了，急忙问道：“光天化日的，是什么人胆子这样大？”之前那人回道：“不晓得，后来有军队去维持秩序，也不知放枪的人抓到没有。”
　　长沙城内暗潮汹涌，到处潜藏危机，我和除夕商量着先去医院与众人会和，再做打算。
　　等至深夜，我们来到湘雅医院。
　　病房内小满伏案小憩，病床上姐夫已睡得熟了，呼吸平稳，只有输液瓶还在认真工作。
　　我拍了拍小满，低声唤道：“快醒醒。”
　　小满动了动肩膀，将头转了个方向，嘴里生气地嘟囔着，又睡过去了。
　　我不懈地用手指戳他，除夕站在一边偷笑。
　　睡梦中的小满终于忍无可忍，闭着眼睛“腾”一声坐起来，响亮地大喊道：“谁啊？”
　　姐夫似乎也被惊醒了，躺在床上怒道：“吵死了！”我们盯着他，他一动不动，仍然静静地躺着，下一秒鼾声又起。
　　我忍不住“噗嗤”一声，小满大概是听到了，停了停，慢慢睁开眼睛。
　　一缕呆毛直楞楞地立在头顶，小满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们，傻傻道：“啥时候来的？换班吗？”下一秒立刻清醒过来，看着除夕，道：“爷爷将其他人都送出城了，只有亲家妈妈，下午本来回了医院，又说要去打听中秋哥的消息，这时候还没回来，莫不是有事拌住了腿？”
　　我与除夕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担忧，除夕问道：“你知道我娘往哪里去打听消息了？”
　　小满道：“亲家妈妈说要出湘春门去浏阳河边上的船坞问一问，仿佛那天中秋哥和亲家妈妈是在此处失散的。”又安慰道，“爷爷的人跟着，应该很安全。”
　　湘春门？我突然想起那道出现在湘春街上的枪声，心中愈发不安。可是妈妈碰上了人？
　　病房外响起一阵响亮的奔跑声，一人冲到门口，对我们大声喊道：“段铁派人将马家太太抓走了！”
　　我心里发慌，扭头去看除夕，除夕惊得嘴唇惨白，跨步上前，一把抓住来人，急问道：“在湘春门？”
　　那人愣了愣，道：“在湘春门附近的街上，他们打伤了我们的人，将马太太打晕带走了。我们赶到时有一队兵在现场维持秩序，当官的听说我们是胡家的，就把情况跟我们说了。”
　　小满怒道：“这个段铁，简直肆无忌惮！”
　　我急忙对除夕道：“当务之急是快将妈妈救出来，但你不要去！段铁抓妈妈一定是为了引你出现，除夕，不要上当！”
　　除夕道：“我知道，湘湘，不要担心我。”转头看姐夫似乎有醒过来的迹象，又道，“出去说吧，不要吵醒了姐夫。”
　　不多时，爷爷来了，先是看了看姐夫，见他睡得安稳，便安排人陪在门外，又将我们几个带到病房外一处僻静之地，劈头便道：“长沙城乱了，日本人公开在多处出现，地下帮派也趁乱在几处商铺公然打劫，还殴伤了人命，城防部队和警察厅四处救火，疲于奔命，情况十分不妙。”
　　小满疑惑道：“日本人怎会突然现身？他们与那些帮派是不是已经勾结在一起，打算趁机作乱，搅乱长沙？”
　　我想起除夕所说段铁与高桥南早有瓜葛，惊道：“那些帮派如果都是听从段铁指挥，敢与日本人勾连作恶，是不是城外也不安全了？”
　　爷爷点头道：“几个小时前接到消息，日军第11集团军正在湘北集结兵力，以图再次侵犯长沙。”
　　除夕道：“敌人打着里应外合的算盘。高桥南，是来杀人夺城的。”
　　小满怒道：“那就先干掉他！”
　　空气中传来一阵凌冽的寒气，爷爷看着除夕，拧眉问道：“高桥南是你生父，除夕，你怎么说？”
　　除夕沉默一会，抬起头道：“我生在马家，在茶园巷长大，我娘叫王兰英，我爹叫马英武，我不姓高桥，我是马家的儿子，我叫马除夕。”
　　爷爷静默半晌，慢慢环视我们，接着，肃然道：“那就记住，以后，永远不要提起哪怕半个字。”
　　就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混杂着尖叫和击打之声，有人快速冲进医院，大声喊道：“胡氏出来！”
　　院内值班医生走出来，怒道：“何人在医院喧哗？”
　　之前那人嚣张道：“滚开！帮内做事，闲人退散，不然丢了性命也是你不长眼睛！”
　　那位医生道：“这是美国人开的医院，受国际法保护，你们踏足美国产业，法律会严惩你们的！”
　　那帮派之人大笑起来，又有些附和的笑声，可见来人不少。那人笑了片刻，道：“老子不管什么国，老子要找人，谁也拦不住！”
　　听到这里，爷爷冷笑一声，嘱我们迅速返回病房去接姐夫，接着便一个鹞子翻身纵身从窗口跃了出去。
　　除夕半抱着我紧跟在小满身后，来到病房前，姐夫已被两个人扶着等在门边，我们迅速下楼，向侧门奔去。
　　身后传来两声“哎哟”，接着一阵枪响，搅乱了安静的夜。
　　下一刻，医院内突然灯光大作，我转头看，一队士兵从正门冲进来，瞬间控制了局面，间或传来落地的声音，刚才的张狂之声却再未响起。
　　不知军队接到消息的速度怎会如此之快？我脑中突然闪现这样的念头。
　　我们脚下不停，迅速转过街角，坐上早已等候在此的黄包车，向安全之地奔去。
　　等至半夜，爷爷回来了。
　　我们上前关切，他摆手道：“我没事，正打得过瘾，城防部队的人突然出现，我便回来了。”又道，“如今日本人已毫无顾忌地在城内生事，段铁的人手一定会撒出去配合日本人的行动，之后的局面只怕会更加混乱，咱们就趁火打劫，放手做掉段铁。小满，除夕，今晚时机正好。”
　　我抬头去看，除夕正看向窗外，眼睛里似有火焰在烧。爷爷打开墙角皮箱，箱内赫然是两把勃朗宁。
　　又等了一时，爷爷道：“走吧。”
　　除夕走过来，将枪轻轻放在我的手上，我笑了笑，抬起另一只手来，给他看我手上紧握着的东西，是他曾送给我的，打死过一个日本兵的那把柯尔特。
　　夜色再次掩护了所有行踪。
　　我将窗帘拉上，关掉所有的灯，在黑暗里，把枪放在膝上，安静地坐着，等待他们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