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马湘夕》和氏之璧

34、第 34 章

　　我心疼我的除夕，他的人生从此改变，不复单纯。
　　回不去茶园巷北街的无忧岁月，回不去并肩战斗的同袍时光，那些可以在阳光下自由行走的瞬间，全部变成了奢望。
　　高桥南，你将我的除夕杀死了，你可知道？
　　我控制不住胸中涌起的愤怒，别过脸去调整呼吸。
　　除夕安静地从身后抱我，手指在我脸颊处细心抚摸，替我整理鬓边发丝，继而轻轻亲吻我的耳廓，一言不发。
　　我忍住心中酸涩，转身向他伸出双手，他微笑着再次抱我，叹息道：“我的湘湘，真是娇气。”
　　我靠在他的怀里，他揽着我，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腹部，和小白鹭打招呼。 我低声同他商量：“爷爷准备送我们南下，从福建走水路去南洋，黄三爷有船有路，此事不难，关键是如何摆脱掉那几股追踪……段铁是爷爷曾经结义兄弟之子，早已与日本人有所勾结，又因一些误会欲要对我们不利，我怀疑你被掳之事也与他有关，此人极有手腕，是个劲敌。”
　　除夕道：“我被关押期间，确实有中国人曾经暗中来过，高桥与他极为熟稔。他们避开众人不知密谋了些什么，我被看管极严，所知甚少。”
　　“爷爷请黄爷将奶奶他们从老宅中接出来，安置他处。大姐和娘都在医院陪着姐夫，只要不出来，段铁不敢拿他们怎么样。妈妈刚才在店铺里买些日用品，我已经吩咐跟从的人送她去医院。爷爷带着小满，安全不成问题。现下我们怎么办？”
　　除夕忧心道：“我恐怕高桥南知道他们在城内，会伺机下手。他此次所带人手单兵作战能力极强，武器火力极猛，初次交手时他们一人一招便砍翻我们三个兄弟，招式利落，像是一支特别训练过的精兵。”
　　我惊道：“这样一支队伍竟一直潜伏在长沙城内，高桥南不仅是要找你，恐怕他们还有更大的阴谋要在城里实施啊！”
　　除夕的手被我的话惊得顿住了，他思索片刻，道：“日本人对湖南虎视眈眈，之前一战虽仓促撤兵，实际上从未放弃彻底摧毁我军战力的企图。如今日本人在东南亚一线志得意满，若是转而向湖南再次开战，目前看来，仍有余力取胜。这队潜入长沙城的日本人就是即将再次开战的信号，一旦让他们在长沙的图谋得逞，则湖南危矣。”
　　我急道：“去找爷爷，告诉他段铁和高桥南合作，所图甚大，实为卖国！这已不是江湖恩怨，而是国与国之间的生死对决了！”
　　除夕道：“我去找部队，日本人潜入长沙，必须即刻剿灭，否则一旦造成损失，局面将不可控制。”
　　我抓住他的手，急道：“不行！倘若问起你所知何来，你当如何应对？段铁知道一切，一旦他被抓，供出你和高桥南的关系，你又如何解释？万一将你当作奸细关押，甚至，甚至枪毙，又该怎么办？”
　　除夕的嘴唇动了动，慢慢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突然的安静令人紧张。
　　事态紧急，我们却什么也做不了。我喃喃道：“树坤受伤，小满也不在，连个递信的人也没有，这可如何是好呢？”
　　除夕沉默半晌，突然开口道：“小连他们总在城内来往，该知道些隐秘的所在，咱们请小连帮忙悄悄给可靠的人递送口信，最为妥当。”
　　城内何人可靠？这又成了问题。
　　我走到墙边，向街上望去，突然看见一队士兵从正北街斜插进湘春街的北街角，队尾一人甚是熟悉，正是顾长官。
　　除夕道：“顾长官是我的入伍介绍人，与你又曾有数面之缘，他为人正直，实在是个稳妥之人了。”
　　“若是小连或随便什么人去递信，顾长官应该不会信他，还是我出去。”
　　除夕抱抱我，轻声道：“万事小心。”
　　顾长官行走的速度不快，与身边的人偶尔停步低语，便给了我追上前的机会。他看见我时神色吃惊，却还是客气地同我打招呼。
　　“胡小姐别来无恙？听说你已与马除夕结婚，恭喜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了。”我们实在不熟悉，他的几句祝福听起来也干巴巴的，客套意味甚浓。
　　我谢过他，见他身旁有人，不便多说，便转而问道：“琴韵姐可好？”
　　他点头道：“多谢记挂。家姐前几日休假方回，以后便会留在后方医院工作了。”
　　我奇道：“不在部队了吗？为何？”
　　他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道：“家姐即将结婚，家父反对她去前线冒险，故而转业。”
　　我叹道：“也好，前方危险，家人担忧也是情有可原。”又高兴道，“琴韵姐贵婿是哪一位？婚礼何时举行？”
　　他回道：“对方因是政府中人，家世颇显，因此拟在重庆举行。不过家姐近日已回湘雅医院，昨天还提起胡小姐，颇为思念，胡小姐此时若有空，可以坐我的车同去看她。”
　　与他同行是个机会，我只一思索，当即点头道：“也好。”
　　抬脚刚行，北街角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音越来越大，已成鼎沸，继而一声清脆的枪响，人群便似炸开的油锅，仓皇向四面逃散。
　　我躲闪不及，被突然冲过来的人群推挤，顾长官伸手将我揽住。人潮汹涌，我慌忙护住肚子，下一刻肩膀被一股力量重重撞击，我站立不稳倒向一旁，顾长官急急按住我的后背，扶我向墙边退去。
　　一只手从身后握住我的胳膊，我扭头去看，除夕脸色苍白，瞳孔中的光彩散失殆尽，他急切地伸手环住我的肩膀，将我紧紧护在怀中。我将脸埋进他怀里，心中忐忑，却也知道藏不住了。
　　耳边传来顾长官的怒声质问：“马除夕！休假时间已结束，你却仍未归队，军法严苛，你是要上军事法庭吗？”
　　先前走在北街的那队士兵迅速围过来，我生怕他即刻便会下令捉拿除夕，急急低喊道：“日本人已潜入长沙城，几天前就躲在南氏绸缎庄，城内有人接应，不知所图！”
　　顾长官大吃一惊，道：“此话当真？”
　　我回道：“千真万确！几日前我家人曾夜探绸缎庄，但已人去楼空。敌人狡猾，准备充分，不知在城内做何阴谋，顾长官，请你即刻将此事上报，好早做防备！”
　　那声枪响迷雾重重，十分蹊跷，似乎联想到我的话，他停下脚步，踌躇了片刻，对除夕道：“我是你的介绍人，你若被抓，我也要连坐。马除夕，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解释。”又对身旁人道：“都随我来。”说完转身，向之前骚动的地方奔去，那队士兵齐齐转身，也迅速消失在潮涌而来的人群中。
　　我看着除夕，又急又气：“你出来干什么？”
　　他眼角低垂，抿着嘴不说话，只向我伸出手来。
　　我想起他惊慌失措的眼神，叹了口气，将手伸出去，他便紧紧握住，牵着我向人潮分流的巷道行去。
　　走过几个岔路，我已经完全迷失方向，除夕揽着我，又走过一条不长的街，街上已经看不见四散奔逃的人群，取而代之的是平静的街道和悠闲的行人。
　　我们绕过一排幽静的住房，除夕伸手去指不远处的一片废墟，低声道：“湘湘，那是我们的茶园巷。”
　　我举目望去，那株承载我们童年和青春时光的枇杷树孤独地立在那里，只颓然剩下焦黑的树干和杂乱伸向天空的枝丫，似一声沉重的叹息。
　　有行人从身边走过，奇道：“这株老树竟还屹立不倒，神哉奇哉，何由考之？”
　　大火摧烧，风雨侵蚀，老树已死，却仍巍巍挺立。它在等待那一双曾在身边欢笑的少年男女，有一天回家来，向它道一句平安吗？
　　除夕敛眸看我，声音干涩。
　　“湘湘，不要再踏足险境，我最害怕的便是失去你，你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