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马湘夕》和氏之璧

33、第 33 章

　　寒露中宵，街上虽已无行人，但墙角处、废墟前和衣而卧的无家之人却随处可见。
　　听闻文夕大火之后，许多百姓家园毁尽，身无长物，收容所人满为患，即便住了进去，因卫生条件无法保证，得患各种疾病而死去的人也不知凡几。
　　见此惨状，各界人士振臂疾呼，自发组织清理废墟、救护伤残、开设粥场等赈济工作，数日后，湖南省政府组织的救济委成立，善后救灾工作方有序展开。
　　但损失毕竟太大，许多店铺阖府俱焚，商家息隐山林，一蹶不振。
　　亦有重振旗鼓，复业开张的，据爷爷说，曾是他保过的人家。
　　金宅主人亦有侠义，助爷爷打探段铁消息，听闻他一早出城并未回转，爷爷便与我商量，先安排人手在他府邸周围监视，再另行送我去医院。湘雅医院是美国人的产业，谅是何人也不敢轻易在那里动手。
　　“段铁此人一除，不算日本人，除夕身世应再无人知晓。等寻到除夕，你们即刻找路子出海去，日后天高海阔，莫要回头。”
　　“此番爷爷要去追踪段铁吗？”我心中不安，道，“此人诡诈，手下众多，爷爷，咱们势单力弱，如何与之抗衡？不若巧取。”
　　“你有何法？”
　　我沉吟道：“段铁敢在全国抗日热情如此高涨之时，堂而皇之地告诉我们他与日本人合作，背后靠山一定不小，所谋也必定甚大，明日我去政府处假装举报他走私药材，看看是谁出来否认拦阻，便能知一二。”
　　爷爷端详我片刻，点头道：“你盈盈弱质，又身怀有孕，当不会有人为难你，也好，这便去吧。”
　　翌日我们出门，竟在人群中远远看见了妈妈，小满与妈妈走在一起，神色焦虑。穿过街道，妈妈急急问我：“身上可好？”又道，“我不放心你，随你娘一同回来，你娘去医院了，我和小满去住处找你和爷爷，怎地你们突然离开了？”
　　我不敢告诉妈妈除夕的事，只好道：“本来要去接你们，不想错过了。”
　　妈妈叹气：“爷爷带你出门我便心中不安，之后更是日夜悬心。但长辈安排，我也不好置喙，如今看你面色不好，不如跟我回去，也好将息身体，补一补亏空。”
　　我刚要说话，爷爷突然道：“湘湘，今日先同亲家一起去医院，爷爷有事，去去便回。”又对小满道：“来。”
　　我明白爷爷定是发现了什么，小满一脸茫然地跟着爷爷走了，我与妈妈携手向医院行去。
　　大街上人来人往，许多店铺前摆放着花牌或有店员卖力吆喝，热闹非常，妈妈道：“来时匆忙，未来得及准备平常物事，你且等我。”扶我歇在墙边，便进去了。
　　我站在墙边，突然感觉手被谨慎地碰了碰，低头看去，是一个小乞儿，他圆溜溜的眼睛骨碌碌地转了几转，快速往我手中塞了个东西，顺势抓住我的手佯叫道：“夫人行行好吧！”巡警很快过来将他赶走了，手中之物紧紧硌住我的手心，我的眼眶突然湿热。
　　那是一直戴在除夕脖颈处的琉璃珠，在我们手中几经辗转，依然温热。
　　我忍不住向一旁张望，但又立刻忍住了。
　　除夕不知为何竟未出城，但这样似乎又更加安全，段铁和日本人都以为他向东而行，连我们也这样认为，他却反其道而行之，折回城内，藏身市井，如此便如大浪淘沙，踪影尽失了。
　　此时长沙城内暗流涌动，追捕除夕的势力明面上是段铁这一股，私底下要用此事做文章的不知还有多少，更有日本人如夜枭般暗地里虎视眈眈，除夕能逃出来，就一定不能再被找回去。
　　我告诉妈妈自己有事先行，便在对面的包子铺买了些吃食，向刚才的巡警询问道：“那个孩子看起来十分可怜，您知道他们一般在哪里出现？我想给他们送点吃的。”
　　被告知乞儿们多出现在湘春门附近后，我慢慢向那个孩子离开的方向走去。
　　穿过天心路，我向北行至湘春街，街上比南门凌乱许多，相对的，藏身更为容易。
　　我贴着墙角慢慢走。巷口有孩童打闹将家什弄倒，大人发怒训斥，孩子便低着头乖巧地跟在大人身后怯步，那模样，实在可怜可爱。又有小店铺门口传来大声争执，我扭头去看，胳膊却被一股力量紧紧攥住了。
　　我心口突然上悬，还来不及反应，便被拉进一处阴暗的巷道里，继而，一个熟悉的怀抱迎接了我。
　　“湘湘……”
　　那怀抱的味道是除夕的，那拥抱的力度是除夕的，就连拂过我脸庞的呼吸都一如既往地轻柔，也是除夕的。
　　我忍不住向他微笑，除夕，我的除夕……
　　除夕深深地看我，他的脸上有些脏污，他的眼睛却一如从前般明亮，见我笑，他便也渐渐微笑起来。
　　他克制地亲吻我的脸，须臾便离开了。我看他，他的眉毛紧皱，睫毛覆盖住眼睛，长长地在下方落下一片阴影。
　　我掏出手帕，轻轻为他擦去脸上的灰尘，接着，抚上他的手，轻缓却坚定地牵引着，将他的手盖上我的腹部。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弧度，一个小生命正在茁壮生长着。
　　我扬起脸，静静地看他。
　　他脸上紧绷的弧线渐渐柔和下来，他的嘴唇紧紧贴着我的额发，微微的低泣和不可抑制的轻颤从头顶传来，我紧紧抱着他，抬头亲吻他布满胡茬的下颌。
　　有咸咸的水珠滚落在我腮边，疼痛席卷全身，最后归于灵魂深处。
　　不要难过，除夕，你不过曾走进黑暗，在那里转了个身而已。
　　不论世界变成怎样，我总会护在你身后，当你惊慌失措时，握紧你的手。不要害怕，我的除夕，我们终将走出这无边黑暗，迎来光明。
　　我们在阴暗的小巷里静静相拥，时间仿佛打乱重来，我们置身于完全陌生的空间，不想离开。
　　除夕周身所环绕的压抑和痛苦渐渐消散，他愈加温柔地亲吻我的嘴唇，微笑着叹息：“湘湘，你这样好，我舍不得沉沦。”
　　我轻抚他的双颊，发现已形销骨立，他的脸色苍白，几道擦伤在脸颊和额角留下刺目的印记。
　　从得知真相到现在，短短几天时间，不知他是怎样的震惊与惶恐，也不知他怎样抵抗这世间满满的恶意与打击。
　　除夕告诉我，树坤在那场战斗中滚下山坡，顺利逃了出去，又一直机灵地缀在那队日本人身后。这边他被高桥击伤带走后，便被严密看管起来，树坤伺机与他里应外合，拼着受伤将他带了出来。为了分散敌人，树坤和他分开逃走，至此，他便孤身一人，再次潜回城里，等待我的到来。
　　我的少年顾盼彷徨，夜立中宵，只为等我关山飞渡，给予救赎。
　　多谢你的信任，除夕。我为赴此约，赶了很远的路而来，即便风尘仆仆，也要轻轻亲吻你的嘴唇，在暗夜中为你点亮一盏星光。

　　我与除夕来到他这几日的藏身之处，一间破败的民房。主人也许已在大火中丢失了性命，亦或举家外迁，几个无家可归之人分享了不大的空间。除夕便是在这里与几个小乞儿相伴，向他们学习如何低调地在城市内游走，寻找我的身影。
　　其中一个孩子甚是机灵，是他根据除夕的描述第一个发现了我，将琉璃珠交给我之后，迅速通过几个孩子的接力将消息传递给除夕。
　　除夕笑着看我：“幸亏我的湘湘如此聪慧，明白小连的意思，循着他的去向寻找，我们才能相见。”
　　小连笑嘻嘻地对我道：“哥哥说，最漂亮最温柔的那个小母亲就是姐姐，我一眼就看到了。”
　　我摸摸小连的头，将手中吃食交给他，小连机灵地眨眨眼睛，笑着跑出去了。
　　除夕将我揽进怀里，下巴蹭着我的头发，愉悦地低声道：“湘湘，老天对我何其好，赠我一个你，足以抵过世间一切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