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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   第二日,小满来接我们去看姐夫。
      医院里照常人来人往,一番恍如隔世的繁忙景象,几位熟悉的护士围着我关切近况,又将我们带到病房,才一一作别。
      大姐一脸倦容,和我无声握手,仿佛要从我这里汲取一些勇气似的,我的手被她握的生疼。
      小满扶爷爷坐下,我们都将目光投向正静静躺在病床上的姐夫。
      在我的印象里,姐夫永远是那样生龙活虎,手上的鞭子抽人的时候虎虎生风,霸气而骄傲,和今天躺在那里的消瘦男子判若两人。
      他的嘴唇惨白而干裂,哪怕大姐不断用棉签为他取水沾唇,也不能改变因为缺乏营养而逐渐蜡黄的面色和虚弱的身体。
      姐夫向来是大姐的精神支柱,他垮了,大姐也就垮了。
      爷爷叹息道:“家中但凡还有一个拿得出手的,也不至于如此艰难。”只得让小满回老宅去将娘接来。
      黄爷手下人的寻找还在继续,也许是因为与段铁已达成共识,获得他的帮助,我们的行动竟顺利许多,不久后,便有人打探到城东一处绸缎店里总有不寻常的动静,几日前一群人进入绸缎店,这几日总有人来来往往,仿佛在打探什么。
      爷爷与我商量:“如果是高桥一伙,他们必定是在打探出城的法子,除夕与他们在一起,找到他们就能找到除夕。”
      我摇头道:“除夕的伤势本就没有好全,与这伙人遭遇时又受了伤,不知现下情况如何,爷爷,我着实担心。”
      爷爷道:“今晚一探究竟,你等着罢。”
      日落,坊间行人渐稀,窗外树影摇晃,我在房内焦急踱步,等待消息。
      夜幕逐渐沉沉,三两声猫叫犬吠从远处蜿蜒入耳,我走到窗边,侧耳倾听外间动静。恍惚中一阵有序的脚步声在巷口响起,由远及近,又很快远去。不多时,另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伴随着人声低语,在西窗下盘旋不去。
      在夜晚出没的人,总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趁夜色掩盖许多行踪,去了却前尘往事。窗外人安静下来,片刻,似乎散去了。
      我坐在窗前,举目去看月光映照在窗纸上,莹莹光辉铺陈,仿佛曾经,除夕与我相望时那深情的眸光。
      夜,竟这般漫长,我长长短短地等待,月亮渐渐西行,世间万物皆陷入夜的股掌。
      窗下,有孤独的脚步声响起,小心翼翼,走走停停,压抑的喘息声几不可闻。我突然福至心灵,从窗前站起身来,低声轻唤:“除夕。”
      脚步声停下来。
      刀剑出鞘之声铿锵响起,夜,突然活了。
      隐忍的低呼被夜藏了起来,有人影杂乱地映在窗纸之上,刀剑交错之声,磕碰声,拖拽声,将暗夜渐渐打乱。有血飞溅上墙,鲜红的印记被夜染成一道道破败的伤疤,横亘在交错的人影之间,仿佛要将这夜撕成碎片。
      有人突然说话,急促的语调仓皇无措,片刻,一道轻声长啸从不远处传来,说话之人短促地又说了一句话,刀剑之声渐消,脚步声杂乱地向远处奔去。很快,窗下一人低声道:“追上去。”我这才想起,之前那人说话的语调,甚是耳熟。
      日本人为何突然出现在此处?是巧合,还是已掌握了我们的行踪?如果日本人已发现了我们,那么除夕是否也已经知道我们来了?刚才停下脚步的,可是除夕?
      那声长啸如流星般瞬间来到近处,一人低声道:“来了二十个,留下三个。”另一声音低哑之人道:“走脱了什么人,让他如此紧张?”之前那人道:“他们数日前潜入城内,躲在南氏绸缎庄里。后院有一个房间,从未见有人出来过,周围却足有十人日夜巡视,须臾不离,恐怕今日逃走的,正是此房中之人。”声线低哑之人略一沉吟,道:“把这三个人带回去,审过便知。”
      脚步声渐远,我颓然坐回去,心绪烦乱。
      一夜之间,几股势力依次交手,局势更加混乱复杂,不知黄爷手下之人探查得如何,也不知除夕,是否安好?
      我轻轻抚上腰腹处,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弧度,里面的孩子也许正在安睡。我静坐了好久,夜色更深,屋内一直没有点灯,此时已全然看不见了。
      目不能视,听觉却更加敏锐。巷口打更的声音,风吹过树枝哗啦啦地摇晃,偶尔一两声犬吠夹杂,还有墙面哔剥之声……继而,门被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门外有人。
      我安静地坐着,没有理会。
      门外之人,如果他有本事,能进得来,那么,我的命运便只能掌握在他手中。如果他尚欠火候,那么,保全我自己,不去轻易触碰危险,便是我现在最应该做的事。
      他是不是除夕?
      我该不该出去?
      在这焦灼的几分钟内,我反复问自己,要不要愚蠢一次?
      很快,门外传来一声询问并一句嘱咐:“这是何人?扶他进来。”
      我轻吁一口气,将一直挺直的腰背缓缓靠在墙上,一阵疲惫涌入全身,令人头痛欲裂。
      爷爷当先一步跨进来,身后一群人迅速而有序地填满了屋子,人群散开,一个人被抬进来,放在地上。
      有人将灯摁亮,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刺入我的眼帘,我猛地站起来扑到他身边,惊讶地叫道:“树坤!”
      树坤疾喘几声,向我看过来,断断续续地道:“嫂子,哥他……他跟我说……说,不能去老宅……我们分头走,他往,往东……”话未说完,疾咳不停,再说不出话来。我抚他后背,劝他躺平,身后上来几人将他抬走医治。
      黄爷恨声道:“高桥狡猾,竟声东击西,用一伙人将咱们引开,之后再去绸缎庄便扑了个空。”
      爷爷道:“除夕怕将日本人引去老宅,但是他只身往东,前路不明,日本人必定紧追不放,咱们现在就走。”又转身交代道:“留两人照顾伤者,其余人即刻启程。”
      我们往外疾走,在此间,我迅速向爷爷秉明了刚才窗前之事,继而担心道:“一伙人必是日本人无疑,另一伙人又是谁?听他们所议论之事,也不像是段铁手下,他们带走了三个日本人,不知所图为何?”
      爷爷冷笑道:“长沙城鱼龙混杂,有人故意将水搅浑,引得人人都想来分一杯羹,我们不趟这趟浑水。只要找到除夕,即刻往北走,越过大山就是共产党的天下,他们比国民政府强得多。”
      趁着夜色疾行,巷口有人牵马等候,我们翻身上马,向城门飞奔而去。
      来路茫茫,不知该往哪里寻找除夕踪影,我们只得一直往东前行,希图能够好运地与他不期而遇。
      天色渐渐亮了,周围景致逐渐清晰,但有人经过的痕迹却依稀寥寥,我拉转马头,对爷爷道:“我们骑马,除夕步行,莫不是错过了?”
      爷爷刚要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唤:“大伯为何不告而别,难道是小侄何事怠慢了,惹得大伯不快吗?”
      一队荷枪实弹的黑衣人迎着猎猎北风正向我们行来,当前一人嘴角噙笑,姿态慵懒,似闲庭信步般从容而来。
      爷爷沉声道:“既有交易,为何变卦,将我们的消息又透露给日本人?”
      段铁笑道:“你我交易,我与高桥亦有交易,价高者得。况且我未曾承诺过将各位的行踪保密,大伯何出此言呢?”
      爷爷叹息道:“还是我错了,竟未将人心想得更坏。”
      “大伯远离江湖日久,不知江湖事易变,江湖的规矩也易变。如今的江湖,不讲道义,只讲利益。大伯该知,马长官失踪,不止你们寻找,军队亦下令寻找,高桥却不想你们将他找到,拜托我帮忙,赠我不菲,我自然义不容辞啊!”
      爷爷冷笑道:“在中国的土地上掳走中国人,高桥是想制造一个重燃战火的理由吗?他的天皇恐怕不会答应吧!”
      段铁嘿然笑道:“掳走中国人不行,带回亲生之子,理所当然。”
      什么亲生之子?我顿觉五感都被蒙蔽了,恍然向爷爷看去,爷爷脸色大变,急怒道:“竖子休得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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