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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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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长沙时,我们身后是火光冲天、断壁残垣,耳边是哀鸣遍野,人们流离失所。今天再次看见熟悉的城墙,火舌吞噬过的痕迹刺目而悲凉,曾经站在城外便能看到的城中心的天心阁也遍寻不见,想必早已化作醮粉,湮没在尘埃里。
千年古城,一朝痛失,再也不复归来。人们怒斥凶手,但这样一座后方要冲,仅仅只是几个省内要员,便能胆大妄为一手遮天,犯下这般滔天罪行的吗?于是,问责、枪毙,表面的整顿与补救,便是国民政府给国民的交代。
但真相如何,人们似乎也并不在意了,人们要的,是苦难过后,让自己还能继续生活下去的希望。
车行稳健,城门已近在咫尺,黄爷突然横手止住车架,继而,谨慎地向城门处遥遥拱手,亮声道:“对面英雄稽首。”
秀秀悄悄破开一点车帘,我们顺着缝隙向外望去,只见一排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拦在车架之前,正与黄爷的手下两相对峙,情势扑朔迷离。
一人从对面人群中走出来,朗声一笑,向爷爷拱手道:“胡爷别来无恙。”声音似曾相识,是那晚前来报信的壮汉。
爷爷神色难辨,只向来人问道:“阁下将我等拦于城门之外,意欲何为?”
那人笑道:“胡爷莫怪,只是我家主人诚意相邀,特命我在此恭候大驾。”
黄爷怒道:“说得轻巧,你家主人算得何人?”
那人对爷爷道:“胡爷若不想来,在下自然不敢强求,但主人言道,马长官现如今还在高桥手上,因正处于战备状态,日本人很难随意出入湖南境内,高桥无人相助,想要离开必定艰难,那么,马长官恐怕还在长沙附近。”停了停,那人眉眼一弯,笑道,“上次主人与高桥会面,尚未谈及此事。胡爷,请吧。”
爷爷虎目微张,转身对黄爷道:“带孩子们先回住处,留十人与我。”
黄爷急道:“大哥,我陪你。”
我走下车,对爷爷道:“爷爷,我陪你。”
爷爷欣慰看我,点点头,道:“湘湘陪我,其他人先行。”
走进曾熟悉的街道,有风扬起,卷落一地仓皇。破败的城市行人寥寥,焦糊坍塌的建筑比比皆是,焚城大火一举结束了中国最为富庶的城市,五天五夜,烧掉了千年历史,百年积淀,楚文化就此中断。长沙城里的居民在这一天,也变成了自己曾可怜过的悲惨难民,失去家园和财产,只身逃往外地或在收容站栖身。坚壁清野,片瓦无存,曾经的欣欣向荣,至此,再无一草一木可供敌人觊觎了。
一年之后,我们再次回来,也能见到城内逐渐恢复生产与生活,但那股颓败和慌张,始终萦绕在城市上空,片刻不停。
不多久,我们来到一座保存几近完好的民宅前,走进去,不出意料见到草木倾颓,碎瓦堆积,可见大火并不会因为身份的不同而给予不一样的对待,此间主人在那一晚应该也未能幸免。
秀秀扶我走上台阶,正见一人从门内走出来,长身玉立,相貌堂堂,向着爷爷拱手道:“大伯。”
爷爷不动声色,只淡淡点头道:“果是二弟之子,这些年辛苦你了。”又指着我道:“这是我的孙女,便是你侄女了。”转身吩咐我,“湘湘,叫人。”
我上前刚要称呼,那人却冲我一笑,道:“胡护士,好久不见。”
我一惊,仔细端详片刻,却如何也想不起与他何时打过交道来。
他朗声一笑道:“大火当夜,不知是贤侄女,持枪劫持并言语威胁,现下想来确是多有冒犯,还望宽恕则个。”
我的记忆立时回到那间灼灼燃烧的房间,那股通体冰凉的恐惧仿佛再次袭上心头。
此人特意提及当时情景,意欲何为?
我看他转身笑意盈盈,将爷爷扶进大门,又令其他下人照顾我和秀秀,交际间长袖善舞,令人如沐春风。
这般温文尔雅之人,在我眼中看来,却只有一股怪异之感,挥之不去。
爷爷与他的交谈融洽至极,谈及与他父亲的过往也温情脉脉,毫无芥蒂,我这才察觉不妥。
他父亲的死,他的母亲悄然举家迁离,他另一个兄弟的去向,这一切迷雾重重,步步生疑。是阴谋,是误会,还是巧合?
如果他心中已有答案,那么今天的旧客重逢,又会包藏着怎样的杀机?
我心中惴惴,看座上两人把酒问盏,相谈甚欢,心渐渐地冷下去。
不久前,爷爷才借着教训黄爷之口教过我:“亲者仇是大忌,反噬最甚。”如今,反噬是否已经到来?
看似热闹的相邀,到最后,竟莫名地结束,对方客客气气地将所有问题挡回去,爷爷什么也没有问出来。
回到住处,我和爷爷相对而坐,烛光摇曳,爷爷的神色掩藏在阴影中,难辨喜怒。
半晌,爷爷方缓缓道:“谈吐落落大方,举止文质彬彬,却又身处草莽,沾染世俗。这个段铁没有奇遇,他一定是在无数的鬼蜮伎俩和权力争斗中活下来的,这样的人,没有感情,他眼中的一切皆有标价,咱们给得起,他就办得到。”
我胸中那口浊气此时才缓缓吐出:“这样也好,和生意人谈生意,更简单。”
爷爷神色暗淡,道:“段二弟英雄盖世,在帮会里助我最多,当年离开,替我打点后路,护我们全家平安来到长沙,二弟一路风尘,没有怨言。后来听闻死讯,我也曾探查,但毕竟思虑远离江湖不易,怕又生枝节,便胆怯缩头,寄希望于黄三,谁料想竟又有这许多后续,连二弟的死都可能另有内情。如今二弟遗孀已逝,但当年她留下的两个年幼稚子,如何熬过那些岁月,今天在段铁身上,我已能明白了。”
“您可怜他。”
爷爷嘿然一笑:“我愧对二弟。但阿铁已不是稚子了,现在的他,恐怕早已不需要感情。也罢,能活着已是艰难,想要活得更好,就得心狠手辣。”半晌,又道,“这次会面,他的目的不明,但他有和日本人接触的路子,这是毋庸置疑的,湘湘,合作吗?”
我沉吟道:“现下当务之急是找到除夕,而段铁似乎也正要利用这件事达到某种目的,爷爷,他是敌是友?他和高桥之间又有什么渊源?通过他能否真的找到除夕?最重要的是,除夕现在安全吗?”
爷爷点头道:“现在情势不明,不论他是敌是友,只能放手一试。”
黄爷将带来的人手全部撒出去,在城内遍寻与除夕体貌相似之人,但进展缓慢。长沙城内势力错综复杂,政府要员是绝不能得罪的,另有数股江湖势力,也绝不会看着我们在他们的地盘上行动而坐视不理,寻找除夕至此,困难与危险并存,千头万绪,却找不到那根能够理清一切的线头。
这一日,段铁身边的壮汉再次登门,请胡家人到城北酒楼一聚,爷爷只淡淡地道:“四海,当年救你一命,如今你为我牵线搭桥,老朽承你的情。你回去告诉阿铁,我与他父亲情同手足,他与我却没有这样的交情。如果是谈生意,那么就请开价,如果别有所图,老朽也不是吃素的。”
话已说开,交易达成,我们现在能做的,便是等待时机。
也许段铁,正是那个扯出线头、理清一切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