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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   室内针落有声,爷爷垂眸不语,黄爷似不敢妄动,低头静默。
      半晌,爷爷轻咳一声,道:“事急从权,此罪暂且压下。我来问你,段二弟有两子,现在何处?”
      黄爷依旧跪着,思索片刻,道:“二弟因病身亡,那时帮会正值多事之秋,几个堂口与洋人起了冲突,得罪巡捕房,我们皆夹起尾巴做人,不敢露头,后来再去寻找,二弟妹已和孩子不知去向了。之后我们多方打听,两年前一个名叫段铁的男子凭空出现在长沙城,此人头脑灵活,做事不拘小节,很快在城里拉起一帮人,与各方势力均有交情,不知是否是二弟之子啊。”
      爷爷叹了口气,道:“糊涂!既有眉目,为何不及时关切?若真是二弟之子,多年前为何不辞而别?这些年他们母子如何谋生?期间是否有所误会?眼下可还有什么难处需要相帮?这些事情你全然没有放在心上!作为故人之子,见你不闻不问多年,他必定怀恨在心,亲者仇是大忌,反噬最甚,你可想过后果?”
      黄爷膝行向前,急道:“大哥一言,惊起兄弟一身冷汗!求大哥教我!”
      爷爷垂眸看他,长叹一声,点头道:“你执掌帮会多年,终是免不了自视甚高,闭目塞听了。”
      黄爷道:“段铁在长沙城势力甚大,近年来似乎又与日本人的暗探颇有接触,着实让人不安。兄弟不齿其为人,加之所居之处远离长沙,便懒怠与其接触,却未探究其中深意。大哥,你担心这段铁……”
      我静静地看着,只觉几案那一处仿佛卷起令人不安的风暴,即将把所有人推入难以预知的深渊。
      不觉光影渐移,堂屋内凶恶狰狞的兽面纹厚重地压下来,带着令人惊恐的气息,有人进来点燃烛火,屋内反而更觉阴暗。
      爷爷食指轻扣桌沿,沉吟半晌,沉声道:“能在长沙城长袖善舞的都不会是易与之辈,若他带着怨恨而来,那便更多一重麻烦。何况他早已与日本人有所接触,那我这孙女婿之事,总绕不过他去,如今唯有先与此人接触起来,探探口风。”
      这段铁早已在长沙城混得风生水起,两年前爷爷就在长沙,不会没有听过他的大名,却一直避而不见,与黄爷说起也全做不知,说不好,大概也不齿他与日本人的暗中交易,对其失望,是有意为之了。这次为着日本人掳走除夕,爷爷竟要主动与这汉奸打交道,可见“江湖路难走”不是一句空话。
      爷爷起身,对黄爷道:“起来吧。年纪大了,我这心就软了。此身虽不在江湖,但盼你时刻记住,从前的规矩不能丢,这是咱们在这世上的立身之本。小心谨慎,低头做人,何时都是保命法宝。”
      黄爷低头受教。
      爷爷又转身对我道:“明日咱们启程回长沙,会一会这位风云人物。”他的脸上有着奇妙的神采,那焕发着勃勃生机的跃跃欲试,我从未见过。
      是夜,一队全副武装的黑衣人从角门处潜行而入,在院内雁翅排开。月光洒下来,地面泛着莹莹白光,映在每个人背后的长刀之上,熠熠生辉。
      黄爷朗声道:“今日大哥吩咐,众兄弟听令!”
      众人齐齐应声。
      爷爷从太师椅上缓缓起身,眼里有火焰在烧:“今日出山,不为别因。千年前中国家奴,千年后狼子野心,日本人疯狂蚕食我国土,几至我亡国灭种,用心何其毒!我堂堂华夏子孙到如今只能偏居一隅保此残躯,死后有何面目入土?今日家人被掳,明日横刀架颈,来犯者步步紧逼,咱们躲是躲不掉的,唯有拼死!”
      狂风卷地,每个人背上的红缨烈烈翻飞,似鲜红的血,更似自由赴死的不屈灵魂。
      我看向墨色浓重的暗夜,渐渐地,仿佛从那里看出一点亮光来。

      秀秀与我一同上路,见我看她,嘻嘻笑道:“姐姐,别看我年纪小,爷爷交待过我,必定誓死保你平安呢!”
      我当她说笑,边抬脚往车上走,边笑道:“什么死不死的,净胡说。”
      见我要上车,秀秀连忙踩着车辕扶我,手上用力,助我稳稳地靠在车中软垫上。待坐下来,歪头问道:“姐姐,你是看我年纪小,所以觉得我保护不了你吗?”话音未落,手已向空中一甩,“啪”的一声,两枚袖箭如疾风般扎入车顶,尾羽半点不晃,箭身却深陷其中。
      黄爷恼怒的声音立时在车外响起:“秀秀,爷爷是让你吓唬你胡姐姐的吗?”
      秀秀吐了吐舌头,挽着我的胳膊道:“姐姐,我有功夫,让我跟着你吧!”
      我握住她的手道:“秀秀,我不需要你的保护,你这样小,本不该同我们一起去那样危险的地方。”
      秀秀对我正色道:“江湖儿女,最讲义气。爷爷同我说过,当年他少小失祜,凭着胸中一口怨气去蹚古道,在西南差点丢了性命,要不是胡爷爷出手相救,世上早就没了他这一号人物,更别提我了。就是为了报答胡爷爷,我也一定会护好你。”
      这秀美的小姑娘顶多只有十四五岁,也许从未见过世间真实的悲凉与丑恶,但她的纯粹和热情却是我见过最为珍贵的东西。我紧紧握住她的手,诚恳地对她道:“多谢你,秀秀。”她立刻欢乐地笑起来。
      天色忽明忽暗,眼看就要落雨,官道上远远地看见立着一个人,身姿挺拔,面容严肃。车缓缓停下来,我定睛看去,竟是小满。
      小满挨近前来,对爷爷道:“姐夫枪伤甚重,腿部经脉受损,已经转到湘雅医院去了,前一晚菲利普医生亲自上台,术后恢复还有待观察,现在大姐在医院陪着。”
      爷爷道:“回城安排住处,其他事你先不要管了,我有话交代你。”
      小满一步跨上车来,看见我,吃了一惊:“湘湘!你怎能出门?爷爷请人带话,可没说你也来了。”
      我回道:“长沙城内有日本人的暗线,除夕的去向要着落在此人身上,我放心不下,必须走这一趟。”
      小满气道:“你身子不方便你自己不知道吗?”余光扫过车内,又指着秀秀怒道:“这个小丫头又是谁?带着她白吃饭吗?”
      秀秀忽闪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小满,回道:“我叫秀秀,我吃饭不多的。”
      小满大概没想到对方的回答如此出乎意料,嘴边的话哽了哽,竟说不出来。我觉得好笑,摸摸秀秀的小脑袋,对她道:“这是姐姐的同胞兄弟,他没见过你,冒犯了,请你不要见怪。”
      秀秀却全不当回事,反而主动坐到小满身边,大大方方地说道:“哥哥,你和姐姐长得真像!哥哥你真好看!”
      小满脸上呈现出惊恐的神色,斜眼窥她,见她明媚地露出脸来,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嘴角抽搐着向我身后躲过来。
      两人一路上就这样打着太极,我闭目担忧除夕,秀秀对小满紧追不放之余,又时时来骚扰我,叽叽喳喳似欢乐的小雀,为我减轻了不少烦忧。
      路上景致竟美极,战争遗留下来的痕迹甚少,我们沿着浏阳河向长沙而去,坐过车,又换乘上船,不久,长沙城门遥遥在望,那被毁损而衰败的惨痛景象,又重新忆上心头。
      我将那束承载过除夕鲜血的结发轻移唇边,许多故事,也许从这里开始,也会在这里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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