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 28 章 ...
-
家人众口一词竭力反对,爷爷稍一抬手,止住话头:“江湖路,不好走。隐世多年,今日出山,也不过为着子孙计。”
爹无法,只得从家中拉出唯一的一匹老马套上车。
老马之老也是达到了极致,当辔头套上去时,老马趔趄着侧身晃了几晃,细长见骨的四蹄仿佛无法承重,几欲弯倒。
爷爷走上前,伸手拍抚几下,感叹道:“想当年,你可是狂飙八百里,夜可过天山,如今也同我一般老朽了。”
娘收拾出几大包行李,一边往马车上搬一边数落:“也不知长沙城里头情况怎么样了,家都烧塌了,你们爷孙可没得去处,如何落脚呢?湘湘日子还浅,头三个月得保胎吧,亲家你说,要不要咱俩去一个照顾湘湘?爹你年纪大了,出门去我们多是担心,不如叫湘湘爹去打听情况,回来咱们再商量个法子……”
奶奶抱着毛毛,打断娘收不住的话头,道:“好了,既然你爹要去,就让他们去,年轻时就是如此,他们自己心里清楚,总能完好回转的,你担心无用,东西带多了也是无用的,多带些盘缠尽够了。”
爷爷没有搭腔,等我坐好后径自坐上车辕,拍拍老马,说了声“去!”,马车便缓缓向前走。
娘突然哽咽起来,抱怨道:“为什么非让湘湘去?出了事爹怎么回我?”
马车行得缓,停下也慢,爷爷轻拉辔头,叹了口气,道:“湘湘和小满从小跟着我,枪也使过,架也打过,能扛得住事儿,从家里跑出去,也都能在外边立住脚,不是长于妇人之手的怂货,你别把他们看扁了。两个孩子里湘湘最像我,比家里哪个都强,带她去,是我想着,把那些个老交道拾掇清了交给她,哪怕一时半会儿没有除夕的消息,她也能细细打听着,总能顶得住。湘湘娘,你说,若是让湘湘爹跟着去,能有什么用?”
奶奶站在一旁幽幽道:“湘湘爹长于我这妇人之手,委实无用了些。”
爷爷无奈道:“年轻时辛苦你,等此间事了,再来向你赔罪。”
奶奶哽了哽,复又笑道:“这几十年,早已赔够啦!你路上小心,记得往黄家走一趟。”
马车继续缓缓上路,我回首,家人身影渐已模糊,融入沉沉暮霭之中,似梦幻泡影,抓之不住。我心中无端慌张,却又安慰自己过于无稽,莫要胡思乱想。
老马行走缓慢步履蹒跚,却奇迹般地坚持了一夜,第二日中午,爷爷决定在一处小镇打尖。
风横扫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卷起漫天尘土,枯叶随风四处逃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仓皇的味道。
有人从残垣后探出头来,见我望过去,又迅速缩头。爷爷站在一处告示牌前端详片刻,转身去敲旁边矮房的大门,我走到爷爷身边,听他低声道:“黄家人若还未搬离,应该会有人应声。”过了几息,果然有人在门后应道:“铺子生意不好,旬六日便已打烊,客官请移步。”
爷爷转身往旁边走去,低声道:“第六间。”
一扇更为不起眼的窄门侧身藏于民巷,爷爷轻推,门“支呀”一声开了。转过门后便是一处悠长的青石板路,七转八弯后,豁然开朗。
一处高门大宅突兀现身,门前朗阔,两边拴马石高大厚重,颇有秦人古风。爷爷伸手去摸门上铺首,我细看去,竟不是惯常所见的狮子或虎、螭、龟、蛇等具象,而是阔口大张,利齿毕现的兽面纹样,堂堂皇家排场。
在这貌不显扬之地竟有如此气象,此处所居何人?
门环无规律地轻拍,半晌,一张稚嫩的芙蓉面随开门之声显露出来,灵动的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接着露齿一笑,道:“请胡爷爷大驾。”
爷爷点一点头,谢道:“麻烦你照顾我这孙女,她刚有孕不久。”
小姑娘立刻伸手搀住我,惊讶道:“姐姐快进来,我让刘妈给你准备房间。”
我随着她转过一道长廊,内里壁画雕花之精致自不必细说,回廊外的景致更是别有洞天。
小姑娘似乎极为兴奋,不断和我说话,告诉我她叫秀秀,家里只有她和爷爷两人相依为命,前段时间日本人从小镇经过,镇上人大多逃进山里去了,她和爷爷并刘妈几个下人连夜躲到地道里,也亏得日本人大概嫌弃小镇太过偏僻,很快离开了,大家才又三三两两地往回搬。
走至二进门,一位妇人迎上前来。秀秀虽看着年幼,态度却并不忸怩,对着妇人交待几句,两人带我来到一处厢房。
既来之则安之,我谢过二人,又不太放心爷爷,便对秀秀道:“若果令祖相唤,还烦请姑娘告知。”
秀秀不高兴道:“姐姐的爷爷是我爷爷至交好友,姐姐直接唤我秀秀就好了呀!”
我很喜欢她的率直,同小满一般不知世事却又赤子纯真,笑道:“那便辛苦秀秀啦。”
这一等竟至黄昏,我来到前厅,几案一边坐着一位方面福耳,面容坚毅的老者,见我进来,温和地点头微笑。几案另一边坐着爷爷,他对我道:“这是黄爷,与我过命的交情,湘湘去见礼。”
我拱手行礼,口中恭敬唤一声“黄爷”,那位老者朗声笑道:“令贤孙颇有大哥当年风采,请坐!”
爷爷先道:“当年筚路蓝缕,创下这份家业,也不枉令先祖称雄百年。”
黄爷摆手叹息:“好汉莫提当年之勇,聚啸山林的时代早已过去,段二南五也作古多年,子孙凋零,如今只剩下我们一老一小苟延残喘罢了。实言与您相告,今日大哥不来,小弟也打算前去相寻,向你托孤了。”
爷爷哼笑:“黄三爷的名号不是白叫的,什么时候落过下风?这般下气的话就不要拿出来唬人了吧!”
黄爷哈哈一笑,道:“大哥,你我兄弟一场,不到迫不得已兄弟怎敢去烦你?江湖四散二十年,今日再聚,怕是又要掀起血雨腥风来?”
爷爷冷笑道:“小鬼子侵我国土虽已近十载,却大概是不知道咱们当年的名头,如今虽不复当年,但人手和功夫,相信你是不敢轻易丢掉的。”
黄爷朗声大笑道:“少年时为兴家业走南闯北,正经生意做过,剪径响马干过,手上造下的杀业不少,救过的性命更多。咱们五兄弟有幸聚首半辈子,那是上天给下来的缘分,只可惜,自古英雄豪杰最忌便是白头,年纪大了,胆子便小,老四出事后,段二南五相继没了,三家后人的消息也断断续续,后来,我家老大老二在海上出了事,我才熄了这万丈雄心,渐渐收手,不想再给子孙多添业障。”话说到后来,黄爷的声音渐低,透出股灰心来,“大哥,当年您将摊子交给兄弟,是兄弟无能,没把它看好,您责罚我吧。”
爷爷默了默,缓缓开口道:“若我今日罚你,绝不是因为你没将帮会发扬光大,而是为着,兄弟没了,你却没能照顾好他们的家人,这是凉薄,是无情意,咱们走江湖的,最忌讳不讲义气,没有仁心。你自己说,该怎么罚?”
爷爷声音不大,语气也不生硬,却不想黄爷听见后面如死灰,立时起身跪倒在地,朗声道:“这是死罪,烦劳大哥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