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
-
为了联系军部,除夕和姐夫一起出发,返回长沙。树坤一同上路,小满则留下照顾我。
我站在大门边,看车辆绝尘而去,除夕回首相望的面孔渐渐模糊在道路尽头。
我回房静坐,手边仿佛一瞬间空闲下来,不知做什么才好。
楼下透着一股居家的安静,马家妈妈走进来,我起身上前,搀着她的胳膊。她抚摸我的头发,温和地微笑:“茶园巷的小姑娘,终于嫁了她心爱的少年了。”
我羞涩地笑着,低声唤道:“妈妈。”
妈妈高兴起来,欢快地应:“好湘湘。”
娘端着碗走进来,见我俩亲密地挨着坐在床边,也坐下来,叹气道:“日本人从修水过来时,中秋不在家,亲家妈妈可是遭了罪了,躲在一处破房子里,几天没沾一粒米没喝一口水,人都瘦的脱了像,幸亏你姐夫正在奉新出任务,这才冒险把亲家带回来。小日本杀千刀的,迟早跟他们算总账!”又对我嗔道:“快躺下,把这奶喝了。”
我奇道:“哪里来的?”
娘高兴道:“这是羊奶。你大姐生了毛毛后没奶,爷爷正好养着两只羊,可不是赶趟了吗?这么着,每天专门挤了给毛毛喝,这回你可是沾了毛毛的光了。”
妈妈笑着整理我额前碎发,眼里满是慈爱。我安慰道:“妈妈别担心,中秋哥不会有事的。”妈妈笑着,点了点头。
平安跑进来,急切地叫道:“毛毛快来,小姨吃了你的饭啦!”
大家都笑起来,娘笑不可抑,对着平安点手指:“小精怪,就你心疼弟弟!”
外间阳光正好,身边家人环绕,我想不出有什么不好,也沉浸到这幸福中去。
几日过后,秋风渐冷,姐夫和除夕应该早已到达长沙,却迟迟不见信来,爹闲时便走出几里地去大路口张望,大姐也被爹带的担心起来。
晚饭时爹又开始絮叨自己心里不得劲,爷爷黑着脸用长烟杆敲着铜盆,“匡匡”几声,爹便不敢言语了。我和小满窃窃偷笑,奶奶嗔了我们两眼,往碗里夹了两筷子菜,说道:“快吃饭,小心晚了吃出一肚子冷风来,回头又闹着吃药,湘湘有了身子,药是轻易吃不得的。”
爷爷沉声道:“君山和除夕才走了没几天,即便来信,这路上也并不是那么顺当,你们爷俩一天到晚的净会瞎操心。依我看,打点打点,把咱们家的生意再做起来才是道理。”爹慌忙点头附和:“正是正是。”爷爷躁道:“正是什么?”爹哼哼了半晌,音量渐次低下去,嗫嚅道:“爹说的有道理。”
娘捂着嘴笑起来,爷爷重重叹气。
又几日,妈妈陪着我正在天井里缓步运动,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汽车停靠之声,我们急忙迎出去,见一位军官正下车向大门走来。
那人还未张口,我突然心悸,眼前光线暗了,太阳躲进云层里去,耳边传来阵阵轰鸣,雷远远地滚过来,吵得我脑筋生疼。那位军官说了什么,我全然听不见了,只觉得这个世界如此荒诞,又对我如此的坏。
除夕失踪了,树坤也一并失踪。
姐夫重伤被送往战区医院。
随行士兵无一生还。
家里除了小满再无可用之人,简单商量过后,小满带着大姐迅速坐上报信车辆赶去长沙,娘和奶奶一人一个,将平安和毛毛抱回屋去,爷爷叮嘱爹关紧大门,告诫家里人近几日就不要在外露面了。
妈妈神色焦虑,不住地问我:“失踪是什么意思?是说除夕还活着,只不过人找不到了,是不是?”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有时候失踪,在战斗中可能就是尸骨无存。
暴雨连着下了三天,我心急如焚,眼下却束手无策。
屋内潮气渐渐泛上来,雨声淅淅沥沥的,透过窗棂敲击着我的耳膜。我走到窗前,伸手一推,便迎来一阵哗啦啦的欢呼。
多么热烈的倾盆大雨,我伏在窗前案上,看雨幕洗涤眼前的世界。我恨不能用这雨将所有污垢统统洗去,叫它还我曾经最纯真的少年时代,还有那个我最爱的男子,也叫它一并还回来。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静默,爷爷敲了敲桌子,提声道:“都吃饭。”桌上动起来,仿佛又恢复了几分活气。
正吃着饭,突然听见大门处传来几声响动,爹慌张道:“不会是土匪……”
爷爷正襟危坐,沉声道:“慌什么?”又转头唤我,“湘湘,去把柴房里的汉阳造拿出来。”
我“诶”了一声便向后灶走去,听见身后娘抱怨道:“爹,湘湘一个女孩子,小时候淘气就算了,现在嫁了人,就得有个当人媳妇的样子,您以后可别再让她碰那危险玩意儿了。”
大门处的声音又窸窸窣窣地响起来,我将长枪递给爷爷,只见他一手稳稳握住枪杆,另一手举枪上膛,枪尾一甩,黑洞洞的枪口便直指大门。
爷爷朗声道:“门外是哪一位英雄豪杰?”
门外矮墙上的青砖传来丁匡之声,片刻,一个黑影落进门来,那人往前两步,站在光影边缘,隐隐约约看得是位壮汉。他双手抱一抱拳,低声道:“胡大爷安好,鄙人曾受胡爷恩惠,今日特来报信。”
众人骚动起来,爷爷不动声色,举枪的手一晃未晃,不发一言。
那人不卖关子,径直道:“万家岭一战,国军敢死队曾一度进至106师团指挥部仅百米处,只因没有确切情报,又是夜间,才没有发现指挥部,使师团长松浦淳六郎得以侥幸逃脱。松浦有一挚友名为高桥南,高桥南有一子,在新墙河一战中受伤被俘,死于国/军之手,高桥南发誓报仇。松浦逃出后与高桥南会面,不知说了什么,几日前高桥命手下赶至此处拦截一支回长沙的警备队,将其中一人击伤劫走,其他人就地剿灭。”
爷爷沉声道:“你们不可能在日军中有人,此事当真?”
那人笑了一声,道:“总有聪明人懂得合作的好处,胡爷从不管朝堂之事,便请不要问了。”
爷爷垂眸思索一瞬,又抬眼看他,眼中精光闪烁:“老朽今日承你和你身后之人的情,但要如何回报,也只能找老朽一人,与家中其他人无半点干连。”
那人又一抱拳,闪身上了矮墙,很快便消失在夜幕中。
我上前扶住爷爷拿枪的胳膊,那处已僵硬无比。爷爷叹口气,招呼大家坐下。
爹急道:“日本人抓走的一定是除夕,可是,那个什么高的抓除夕干什么?除夕跟他儿子又扯得上什么关系?他儿子又不是除夕杀的。”
“嗯?”爷爷侧目看了一眼爹,点头道,“今天你说的话倒有些道理。”又转头对妈妈道:“亲家太太,贵家有日本亲戚?”
妈妈慌道:“那怎么会?我和老大他爹只在奉新有几门表亲,隔得也远得很了,更别谈日本亲戚,多吓人。”
爷爷沉吟道:“刚才那人所提的几点线索,依我看,最后还是要着落到这高桥南身上。除夕的敢死队是不是和那个松浦照过面?高桥南为什么不惜在我们的后方动武,却只为将除夕活捉带走?那个死了的高桥的儿子,又和除夕有什么关联?”
大家面面相觑,答不上来。
爷爷站起身来,环视一周众人,道:“明日我回长沙一趟,湘湘和我一起去。”
我也站起来,对着爷爷点头道:“除夕给我的枪我日夜带着,爷爷,不用担心我。”